研究问题
早期关于“暗示”的研究已经表明,人们会把自己的判断向他人的判断靠拢。所罗门·阿希(Solomon Asch)认为这并非全貌:面对一个模糊的问题,参考别人的意见完全可能是合理的。他想弄清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群体明明白白、一眼可见地错了,会发生什么?人们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相信满屋子的人?
实验是怎样做的
七到九名年轻男子聚在一间教室里,被告知要参加一项视觉判断测试。每一轮,他们会看到两张卡片:一张上只有一条线段,另一张上有三条长短不一的线段。每个人依次大声说出三条线段中哪一条和那条单独的线段一样长。
桌边只有一个人是真正的参与者。其他人都是阿希的助手,事先被告知该怎么回答。真正的参与者被安排坐在倒数第二个位置,因此轮到他之前,他几乎听完了所有人的回答。
一个系列共18轮。其中6轮,群体给出正确答案;另外12轮是“关键”试次,群体一致选择同一条错误的线段。差别并不细微:在主系列中,长度相差约2到4.5厘米(¾到1¾英寸)。人们独自完成同样的任务时,出错率不到1%。
主系列包括来自三所大学的123名参与者。阿希于1951年首次报告这些实验,1955年在《科学美国人》(Scientific American)上向大众介绍,并于1956年在一部专著中发表了完整的研究计划。
结果如何
面对一致错误的多数人,参与者在36.8%的关键试次中随声附和。其余63.2%的回答仍然正确。
平均数掩盖了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差异:
- 约四分之一的参与者从未附和群体,一次也没有。
- 约四分之三的人至少附和过一次。
- 只有约二十分之一(123人中的6人)在全部12个关键试次中都附和了。
- 人们的表现相当一致:一开始就抵制的人往往会一直抵制,一开始就屈从的人往往会一直屈从。
随后,阿希每次只改变一个条件:
- 多数人的规模。只有一个人反驳参与者时,影响很小。两个人时,13.6%的试次出现错误;三个人时为31.8%。再往上增加人数,变化不大。
- 一个同盟者。只要另有一个人给出正确答案,多数人就失去了大部分拉力,影响降到平时的四分之一左右。
- 失去同盟者。当这位同盟者在六轮之后倒向多数人一方,错误率又跳回到大致相当于全体一致时的水平。
- 任何异议都有帮助。即使异议者给出的是另一个错误答案,也能削弱多数人的影响。当他选的线段比多数人选的离正确答案还远时,错误率降到9%,剩下的少数错误也都不严重。
在实验后的访谈中,坚持己见的人并不都很自信。有些人对自己很有把握;另一些人怀疑自己的眼睛,却觉得必须如实报告所见。在屈从的人当中,有些人逐渐相信群体一定是对的,另一些人明知群体错了却还是随声附和。还有少数人说,他们真的开始像群体那样看那些线段了。
真实经过(重复实验与批评)
“从众”这个标签只讲了一半。阿希把他1956年的专著命名为《独立与从众研究》(Studies of independence and conformity),“独立”排在前面;他对是什么让人们能够抵制压力至少同样感兴趣。然而大多数转述只关注36.8%和“四分之三”。1990年,弗兰德(Friend)、拉弗蒂(Rafferty)和布拉梅尔(Bramel)指出,教科书越来越多地把这项研究呈现为从众的证据。2015年,理查德·格里格斯(Richard Griggs)考察了20本流行的心理学入门教科书:16本引用了“75%的人至少从众一次”这一数字,却没有一本提到约95%的参与者也至少有一次违抗了群体。数据支持这两种解读。大多数人都有过些许屈从,而大多数人在大部分时候也坚持了自己的判断。
效应可以重复,但强弱会变。邦德(Bond)和史密斯(Smith)1996年的一项元分析汇总了来自17个国家的133项阿希式研究:
- 在美国,从众程度自20世纪50年代起逐渐下降。
- 在集体主义色彩更浓的文化中,从众程度高于个人主义色彩更浓的文化。
- 多数人规模越大、线段越难分辨、样本中女性越多,从众程度越高;多数人是外人而非同伴时,从众程度较低。
更早的时候,英国研究者佩林(Perrin)和斯潘塞(Spencer)在英国学生中未能重现这一效应,称之为“时代的产物”(1980)。1981年,他们在英国的其他群体中进行了后续研究,包括西印度群岛裔的失业青年男子,结果确实发现了很高的从众率,这说明情境和人群都很重要。
一项现代重复实验。2021年,阿克塞尔·弗兰岑(Axel Franzen)和塞巴斯蒂安·马德(Sebastian Mader)在伯尔尼大学用210名学生(202份有效数据)重做了这项实验,使用了五名实验同谋。在没有奖励的情况下,参与者在33%的关键试次中附和了错误答案(采用的是较短的10轮版本),与阿希的数字非常接近。当每个正确答案可以赢得1瑞士法郎时,错误率降到25%:低了一些,但远非为零。在政治观点陈述上,同一批学生的从众率约为38%。在测量的人格特质中,只有开放性显示出关联(从众较少),作者表示这一结果还需要重复验证。
不用演员。一些批评者怀疑,实验同谋的表演可能露了馅。2010年,森(Kazuo Mori)和新井(Miho Arai)在日本以彼此相识的学生为对象,使用特制眼镜,让参与者在物理上看到不同的线段,完全不需要演员。他们发现女性中存在从众,男性中则没有,不过处于少数派位置的人数很少(104名学生中,女性16人,男性10人)。
伦理问题
实验设计依赖欺骗。参与者以为自己是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参加视力测试。他们不知道研究目的,也不知道其他人事先被告知了该怎么回答。一轮又一轮地被全体一致的群体反驳,对其中一些人来说压力很大。阿希在实验结束后访谈了每一位参与者。
按今天的标准,核心设计仍可能获得批准。但需要清楚的知情同意说明、事后完整的解释,以及明确的随时退出权;例如,2021年伯尔尼的研究就取得了口头同意,并通过电子邮件向参与者说明了真相。
对今天的意义
线段任务是人为设计的,但这种机制在人们当众作答的任何场合都会出现:在资历最深的人先发言的会议上,在评论区里,在没人愿意当那个唱反调的人的群聊中。
最有用的发现,也是最令人鼓舞的发现:只要有一个不同的声音,大部分压力就会瓦解。这提示了一些实用的习惯,不过它们超出了阿希本人检验的范围:
- 如果你不同意,说出来,可能会让那些默默赞同你的人得到解放。
- 如果你领导一个团队,在讨论之前先私下或以书面方式收集意见,可以减少最先发言者的影响。
- 孤身一人处于少数是很难的。找到一个同盟者,哪怕他并不完全同意你,情况也会不同。
你能过关吗?
即将推出。看卡片,听“群体”的回答,然后做出选择。最后你会看到自己附和了多少次,并与阿希的36.8%和2021年伯尔尼研究的33%相比较。坦白说一句:在屏幕上,你知道群体并不真实,所以压力要比在满屋子人盯着你的房间里弱得多。
常见问题
在阿希实验中,有多大比例的人从众?
在12个关键试次中,36.8%的回答与错误的多数人一致。约四分之三的参与者至少附和过一次,但约四分之一从未附和,每次都附和的只有约二十分之一。
阿希实验被重复验证过吗?
是的,重复过很多次。1996年的一项元分析汇总了来自17个国家的133项研究。2021年在瑞士进行(2023年发表)的一项重复实验发现错误率为33%,与阿希最初的数字非常接近。
在阿希实验中,什么能减少从众?
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同盟者。只要另有一个人给出正确答案,多数人的影响力就降到平时的四分之一左右。对正确答案给予奖励也能减少错误。
阿希实验符合伦理吗?
实验依赖欺骗:参与者以为自己是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参加视力测试。许多参与者觉得这个过程令人不适。阿希在事后访谈了每一位参与者,并告诉他们研究的真实目的。
资料来源
- Asch, S. E. (1951). Effects of group pressure upon the modification and distortion of judgments. In H. Guetzkow (Ed.), Groups, leadership and men (pp. 177–190). Carnegie Press.
- Asch, S. E. (1955). Opinions and social pressure. Scientific American, 193(5), 31–35. doi:10.1038/scientificamerican1155-31
- Asch, S. E. (1956). Studies of independence and conformity: I. A minority of one against a unanimous majority. Psychological Monographs: General and Applied, 70(9), 1–70. doi:10.1037/h0093718
- Bond, R., & Smith, P. B. (1996). Culture and conformity: A meta-analysis of studies using Asch's (1952b, 1956) line judgment task.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19(1), 111–137. doi:10.1037/0033-2909.119.1.111
- Franzen, A., & Mader, S. (2023). The power of social influence: A replication and extension of the Asch experiment. PLOS ONE, 18(11), e0294325. doi:10.1371/journal.pone.0294325
- Griggs, R. A. (2015). The disappearance of independence in textbook coverage of Asch's social pressure experiments. Teaching of Psychology, 42(2), 137–142. doi:10.1177/0098628315569939
- Friend, R., Rafferty, Y., & Bramel, D. (1990). A puzzling misinterpretation of the Asch 'conformity' study. 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20(1), 29–44. doi:10.1002/ejsp.2420200104
- Mori, K., & Arai, M. (2010). No need to fake it: Reproduction of the Asch experiment without confederate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logy, 45(5), 390–397. doi:10.1080/00207591003774485
- Perrin, S., & Spencer, C. (1980). The Asch effect: A child of its time? Bulletin of the British Psychological Society, 33, 405–406.
- Perrin, S., & Spencer, C. (1981). Independence or conformity in the Asch experiment as a reflection of cultural and situational factors. British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20(3), 205–210. doi:10.1111/j.2044-8309.1981.tb00533.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