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问题
20世纪50年代,两个截然不同的心理学派在婴儿问题上有一点共识。行为主义者把婴儿对母亲的爱解释为一种习得:母亲带来食物,食物缓解饥饿,于是她的出现本身就成了奖赏。许多精神分析学家也把喂食和口腔放在最初联结的中心。精神病学家约翰·鲍尔比(John Bowlby)在1958年的一篇论文中,把这称为“碗柜之爱”(cupboard-love)理论,并对它表示怀疑。
威斯康星大学的心理学家哈里·哈洛(Harry Harlow)恰好有条件检验这一理论。他的问题很简单:如果把喂食和抚慰分开,婴儿会依恋哪一个?
实验是怎样做的
哈洛的实验室从20世纪50年代初开始繁育恒河猴。人工喂养大大降低了猴群中幼崽的死亡率,因此幼猴在出生后6到12小时就与母亲分开,用奶瓶喂养,每只单独住一个笼子。工作人员注意到,幼猴会紧紧抓住笼底柔软的布垫,布垫被拿去清洗时就会变得焦躁不安。
这一观察变成了一项实验,于1957年开始。用布代母与铁丝代母作对比的主意,来自当时在哈洛实验室工作的威廉·梅森(William Mason);哈洛又加上了一个有脸的头。梅森不赞成加上那张脸,于是退出,由罗伯特·齐默尔曼(Robert Zimmermann)接手,与哈洛一起工作。
研究者制作了两个人造“妈妈”,大小和形状相同:
- 布妈妈:一块木头,外面包着海绵橡胶和柔软的毛巾布,背后有一只灯泡加热。
- 铁丝妈妈:同样的身体,用裸露的铁丝网制成,同样加热。
两个妈妈都可以装奶瓶。在主要研究中,8只新生幼猴各自与两个妈妈一起生活。其中4只只有布妈妈提供奶水;另外4只只有铁丝妈妈提供奶水。几个小型对照组则只有一种妈妈,或者一个也没有。
一台机器记录每只幼猴在每个妈妈身上待了多久。研究者还观察了当可怕的东西出现时,比如一只会动的玩具熊,会发生什么;以及把幼猴放进一个陌生的房间,布妈妈在场或不在场时,又会发生什么。
1958年8月,哈洛在美国心理学会的主席演讲中首次报告了这些结果,题为《爱的本质》(The nature of love)。1959年,他和齐默尔曼在《科学》(Science)上发表了更完整的报告。
结果如何
答案很清楚,而且在两组中都一样。
- 抚慰胜过奶水。无论哪个妈妈喂它们,幼猴都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紧抱布妈妈上。哈洛称,喂食对这种偏好的影响微不足道。在165天里,由铁丝妈妈喂奶的幼猴甚至变得更加偏向布妈妈。
- 生长相同。只有铁丝妈妈或只有布妈妈的幼猴,喝奶量相同,体重增长的速度也相同。哈洛的总结是:铁丝妈妈“在生理上够格,在心理上无能”。
- 可以逃向的安全之所。当一个奇怪的会动玩具出现时,受惊的幼猴会跑向布妈妈并紧紧抱住她,同样与谁喂养它们无关。这种偏好随着年龄增长而增强。
- 探索的基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如果布妈妈在场,幼猴先是紧抱着她,然后开始探索,不时回到她身边。没有她时,它们表现出强烈的痛苦迹象:尖叫、蜷缩、摇晃身体。她在场时,它们的痛苦评分大约减半。
- 持久的联结。幼猴在约五个半月大时与代母分开,几个月后重聚时,它们仍然冲向布妈妈。哈洛认为,一种只靠喂食习得的联结本应逐渐消退,而这一联结并没有。
一组对照幼猴在大约八个月大时才第一次得到两个妈妈。它们难过了一两天,然后逐渐亲近布妈妈,很快每天在她身上待约9个小时,在铁丝妈妈身上则不到一个半小时。哈洛认为,它们的依恋是真实的,但很可能比从出生就开始的依恋弱一些。
他的结论是,接触安慰(contact comfort),即触碰柔软之物带来的安心感,是婴儿与母亲之间联结的核心,而哺乳只起次要作用。
真实经过(重复实验与批评)
核心发现站住了脚。在哈洛测试的每一组中,以及在持续数月的后续测试中,都出现了对布妈妈的偏好。后来的评述者,包括曾在哈洛实验室工作的斯蒂芬·索米(Stephen Suomi),都认为它动摇了把依恋与喂食联系在一起的学习理论和精神分析解释。
但实验有其局限。每组都很小:在主要研究中,每种喂养条件只有4只幼猴。温暖程度保持一致,但其他特征,比如梅森反对的那张脸,没有经过系统检验。哈洛自己就列出了摇晃、母亲的脸、声音和姿势支撑等有待研究的变量。而从恒河猴推及人类婴儿,依靠的是类比,而不是对儿童的直接检验。
隔离研究。20世纪60年代,实验室走得更远,这也是许多读者觉得最难读下去的部分。一些猴子在完全没有社交接触的环境中长大,时间从出生后的头三个月到整个第一年不等。被隔离较长时间的猴子长大后,在与其他猴子相处方面存在严重而持久的困难。哈洛和索米1971年的一项研究发现了某种形式的恢复:被隔离的六个月大的猴子,与年纪更小、正常养大的三个月大的猴子放在一起后,在所测试的情境中几乎完全恢复了社交能力。这一发现表明,早期的伤害并不总是永久的,不过恢复的极限在哪里,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哈洛与鲍尔比。两人经动物行为学家罗伯特·欣德(Robert Hinde)介绍相识,此后保持通信。哈洛似乎在1958年的演讲发表之前就把草稿寄给了鲍尔比,而鲍尔比在自己1958年论文的一个脚注中,提到了这些尚未发表的早期结果。反过来,哈洛说正是鲍尔比引导他去研究隔离对社交和情绪的影响,他的实验室的分离研究也借用了鲍尔比的术语:抗议、绝望和疏离。哈洛的工作为鲍尔比的依恋理论提供了它所缺少的东西:实验证据表明,依恋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而不是喂食的副产品。索米和合著者指出,玛丽·安斯沃思(Mary Ainsworth)后来对儿童依恋类型的分类,几乎没有借鉴这些猴子研究,但她把母亲视为“安全基地”的观点,与哈洛在陌生房间里看到的情形十分吻合。
伦理问题
- 新生幼猴被从母亲身边带走,起初是为了降低猴群中幼崽的死亡率,后来则是因为研究本身需要这样做。
- 隔离研究蓄意造成了长期的伤害,受害的是幼小的动物,而它们感受痛苦的能力,恰恰就是研究要证明的东西。
心理学家约翰·格鲁克(John Gluck)曾是哈洛实验室的研究生,他把这称为一个伦理悖论。哈洛的工作几乎比任何其他研究都更有力地证明了,猴子有着丰富的情感生活,有恐惧、抚慰和依恋。然而,同样的工作却把这种痛苦视为可以接受的代价。格鲁克后来停止了自己的灵长类研究,转向研究伦理,并在2016年的一本书中讲述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争论仍在继续。21世纪10年代中期,一场反对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某实验室幼猴研究的动物权利运动,促使国会要求NIH审查其灵长类研究的伦理政策,NIH于2016年就此举办了一次研讨会。当时,美国大约五分之二的研究用灵长类动物仍被单独或成对饲养。
对今天的意义
核心观念已经成为我们看待养育的一部分:婴儿需要温暖、触摸和可以依靠的陪伴,而不仅仅是食物。这一观点如今已融入依恋理论,而依恋理论在发展心理学中仍处于核心地位。
由此可以引出一些实用的想法,不过它们远远超出了哈洛所检验的范围,而且他的研究对象是猴子,不是儿童:
- 抱一抱、安慰一下婴儿,不是“惯坏”孩子;这正是帮助孩子感到足够安全、敢于去探索的一部分。
- 身边有一个信任的人,能让新的地方和陌生的人显得不那么可怕,对儿童如此,对成人往往也是如此。
- 早期的艰难处境很重要,但1971年研究中看到的恢复提醒我们,日后温暖的关系仍然能够有所帮助。
这些研究还留下了一个关于科学的更沉重的教训。一个问题可以很重要,答案可以很有价值,而获得答案的方式仍然可能是错误的。
你能过关吗?
即将推出。在这里,你不是参与者,而是伦理审查委员会。你将读到一些简短的描述,内容是当年计划要做的事,从最初的布妈妈与铁丝妈妈对比,到隔离研究;在每一步,你都要决定是批准、要求修改,还是拒绝。最后你会看到,今天的动物福利规定会把界线划在哪里,以及你的选择与之相比如何。
常见问题
哈洛的恒河猴实验说明了什么?
恒河猴幼崽得到两个人造的“妈妈”:一个是光秃秃的铁丝做的,一个裹着柔软的绒布。即使只有铁丝妈妈提供奶水,幼猴也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紧抱布妈妈上,受惊时也会跑向她。哈洛的结论是,对依恋而言,接触带来的抚慰远比喂食重要。
哈洛的研究为什么重要?
当时,许多心理学家认为,婴儿爱母亲主要是因为母亲喂养他们。哈洛的结果动摇了这一观点,也为精神病学家约翰·鲍尔比提供了实验支持,印证了他的看法:依恋本身就是一种基本需要。
哈洛的隔离实验是怎么回事?
20世纪60年代,哈洛的实验室让一些猴子在完全没有社交接触的环境中长大,时间最长可达一年。隔离六个月或更久,会给它们与其他猴子相处带来严重而持久的困难。后来的研究发现,与年幼、爱玩的猴子温和地接触,能让它们在很大程度上恢复。
哈洛的实验合乎伦理吗?
按今天的标准,这些实验很难辩护,隔离研究尤其如此。它们证明了猴子有丰富的情感生活,而恰恰在这个过程中给它们造成了严重的痛苦。哈洛以前的学生约翰·格鲁克后来成为动物研究伦理领域的重要声音。
资料来源
- Harlow, H. F. (1958). The nature of love. American Psychologist, 13(12), 673–685. doi:10.1037/h0047884
- Harlow, H. F., & Zimmermann, R. R. (1959). Affectional response in the infant monkey. Science, 130(3373), 421–432. doi:10.1126/science.130.3373.421
- Harlow, H. F. (1959). Love in infant monkeys. Scientific American, 200(6), 68–74.
- Bowlby, J. (1958). The nature of the child's tie to his mother.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39, 350–373.
- Harlow, H. F., Dodsworth, R. O., & Harlow, M. K. (1965). Total social isolation in monkey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54(1), 90–97. doi:10.1073/pnas.54.1.90
- Harlow, H. F., & Suomi, S. J. (1971). Social recovery by isolation-reared monkey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68(7), 1534–1538. doi:10.1073/pnas.68.7.1534
- Suomi, S. J., van der Horst, F. C. P., & van der Veer, R. (2008). Rigorous experiments on monkey love: An account of Harry F. Harlow's role in the history of attachment theory. Integrative Psychological and Behavioral Science, 42, 354–369. doi:10.1007/s12124-008-9072-9
- Gluck, J. P. (1997). Harry F. Harlow and animal research: Reflection on the ethical paradox. Ethics & Behavior, 7(2), 149–161.
- Gluck, J. P. (2016). Voracious science and vulnerable animals: A primate scientist's ethical journe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Keim, B. (2016, December 4). Reconsidering research on primates. The 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 www.chronicle.com/article/Reconsidering-Research-on/2385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