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问题
依恋理论源于约翰·鲍尔比(John Bowlby)的工作。他把婴儿与照料者之间的联结,视为一种具有生物学和进化功能的东西。玛丽·安斯沃思(Mary Ainsworth)想亲眼看到这种联结如何运作。她的想法很简单:依恋和探索是相互牵制的。感到安全的婴儿会把父母当作基地,出发去探索;感到受威胁的婴儿则会停止探索,转而寻找父母。
那么,如果温和地提高一点难度,会发生什么呢?把一个一岁的孩子放进陌生的房间,加上一位陌生人,再让父母离开几分钟。安斯沃思发现,最能说明问题的时刻不是分离,而是重聚。
实验是怎样做的
安斯沃思和她在巴尔的摩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团队,从婴儿出生起就开始家访,大约每三周一次,每次约四个小时。临近一周岁时,每对母婴来到实验室,参加一次由八个短小环节组成的测试:
- 母亲和婴儿被领进一个放着玩具的房间(约30秒)。
- 母亲和婴儿单独在一起;婴儿可以自由探索(3分钟)。
- 一位陌生人加入母亲和婴儿(3分钟)。
- 母亲离开;陌生人留下陪婴儿(第一次分离,3分钟或更短)。
- 母亲回来,陌生人离开(第一次重聚)。
- 母亲再次离开;婴儿独自一人(第二次分离,3分钟或更短)。
- 陌生人回到房间(3分钟或更短)。
- 母亲回来(第二次重聚)。
如果婴儿非常难过,分离环节会提前结束。研究者记录婴儿的探索和哭闹,尤其是母亲回来时婴儿的表现:是去找她、抱住她、推开她,还是不理她?
第一份完整的报告由安斯沃思和西尔维娅·贝尔(Silvia Bell)于1970年发表,描述了56名49至51周大的白人中产家庭婴儿。一份更早的预印本显示了这个总数的构成:23名来自家访观察研究的婴儿,以及33名只在实验室接受测试的婴儿。由安斯沃思、玛丽·布莱哈尔(Mary Blehar)、埃弗里特·沃特斯(Everett Waters)和萨莉·沃尔(Sally Wall)合著的专著《依恋的模式》(Patterns of Attachment,1978年),汇集了对巴尔的摩26个家庭的完整纵向研究,每个家庭在第一年里接受了超过70个小时的家访观察。
结果如何
母亲在场时,婴儿探索得更多;她一离开,探索就减少了;分离期间,哭闹和寻找都增加了。重聚时,大多数婴儿都寻求亲近,但并非全部,而这些例外成了研究的核心。安斯沃思把婴儿分为三组,每组下面又有亚组:
- B组(安全型):母亲回来时,婴儿主动迎接或寻找她,难过时能得到安慰,然后回去继续玩。这是人数最多的一组。
- A组(回避型):重聚时,婴儿对亲近兴趣不大,往往把目光移开、走开,或者不理睬母亲。
- C组(抵抗型,或称矛盾型):婴儿想要接触,却又抗拒接触,常常带着怒气;或者过于被动,无法把母亲当作基地。这样的婴儿很难被安抚。
在美国样本中,常被引用的粗略比例是:约70%为安全型,20%为回避型,10%为抵抗型。
家访赋予了这些分类意义。B组婴儿的母亲,在这一年里被评为对婴儿的信号最敏感;A组和C组婴儿的母亲被评为敏感性较低,两者之间的区别在于干涉、拒绝或难以接近的程度不同。在巴尔的摩的数据中,母亲敏感性与婴儿安全型依恋之间的相关非常高,约为0.78。
第四种类型。在随后的十年里,研究者不断遇到不符合A、B、C任何一型的婴儿。玛丽·梅因(Mary Main)曾是安斯沃思的研究生,当时已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她发现,许多所谓“无法归类”的婴儿,在父母面前表现出不寻常的行为。她与朱迪丝·所罗门(Judith Solomon)一起描述了一种混乱/迷失型(D)模式(1986年提出,1990年发表编码程序)。它的定义是一些通常很短暂、似乎缺乏目的或彼此矛盾的行为:把头扭开着靠近、僵住不动、静止不动、动作时机错乱,或者对父母明显表现出不安。编码者在给出D型分类的同时,还要给出一个最贴近的A、B或C型,而且只有当这类行为足够强烈时才这样做;轻微、一闪而过的表现很常见。
真实经过(重复实验与批评)
这些模式到处都有,但构成会变。1988年,马里纳斯·范艾泽多恩(Marinus van IJzendoorn)和P. M. 克罗嫩伯格(P. M. Kroonenberg)汇总了来自八个国家、32个样本的近2000个陌生情境分类结果。安全型依恋在各地都是最常见的模式。西欧样本中有回避型较多的趋势,以色列和日本样本中则抵抗型较多。但最引人注目的发现是,国家内部的差异约为国家之间差异的1.5倍:同一个国家的两个样本之间的差别,可能比不同大洲的样本之间还要大。
对每个婴儿来说,压力都一样吗?早期的一个日本样本报告,有37%的婴儿属于抵抗型,没有回避型。依恋研究者L. A. 斯鲁夫(L. A. Sroufe)认为,当时的日本婴儿很少与母亲分开,所以这套程序对他们来说更可怕,尤其是在分离持续到规定时长的时候。在以色列基布兹的样本中,许多测试因婴儿哭得无法安抚而不得不缩短或中止。1990年,日本研究者高桥(K. Takahashi)质疑这套程序的核心假设在日本是否成立。2000年,罗斯鲍姆(Rothbaum)和同事更进一步,认为依恋理论中关于敏感性、能力和“安全基地”的观念反映的是西方重视独立的价值观,而在日本,亲近和依赖(日语称amae)是受到珍视的;在巴尔的摩看起来“矛盾”的行为,在那里可能再寻常不过。为之辩护的学者,包括范艾泽多恩和萨吉(Sagi),则在1999年得出结论:跨文化的发现大体上与这一理论相符。
是气质,还是关系?发展心理学家J. 卡根(J. Kagan)认为,这些分类可能部分反映了婴儿天生在容易难过的程度上的差异:母亲离开时非常难过的婴儿,更可能在她回来时冲向她,从而被评为安全型。斯鲁夫在1985年从几个方面作了回应:有些婴儿与母亲和与父亲在一起时被归入不同的类型,这很难用一种固定的特质来解释;中产家庭婴儿的分类在六个月内高度稳定;而且单凭哭闹并不能区分各组,因为有些安全型婴儿哭得和回避型一样少,另一些则和抵抗型一样多。斯鲁夫承认,气质可能会影响一种模式的表现方式。气质究竟起多大作用,至今仍有讨论。
效应比原始研究小。后来发现,巴尔的摩研究中敏感性与安全型依恋之间的关联要弱得多。1997年的一项元分析汇总了66项研究(4176对母婴),在最严格的一组研究中,相关约为0.24(经测量误差校正后),而巴尔的摩的结果是0.78;作者认为,这一差距部分与原始样本规模小、带有探索性质有关。敏感性很重要,但它只是几种影响因素之一。
D型有多常见?1999年的一项元分析汇总了近80项研究,发现在中产、非临床家庭中,约15%的婴儿被归为混乱型,而在某些高风险群体中,例如受过虐待的婴儿中,比例可达其两到三倍。2017年,包括所罗门和斯鲁夫在内的一大批依恋研究者警告说,D型分类遭到了误用:它是一种研究分类,不是诊断,不能用来筛查虐待,而且仅凭这一点,把孩子带离家庭“永远不可能是正当的”。
伦理问题
陌生情境不依赖欺骗:母亲们是程序的一部分,按提示离开和回来。但它有意造成轻微的压力。婴儿非常难过时提前结束分离,这一最初的规则就是程序的一部分。我们读到的报告没有描述20世纪60年代是如何征得同意的。
此后提出的主要伦理问题与文化有关:对一些婴儿来说轻微的压力,对几乎从不与母亲分开的婴儿来说,可能要强烈得多,日本和基布兹的样本就提示了这一点。
对今天的意义
陌生情境为发展心理学提供了最有影响力的工具之一,以及一套共同的语言:安全型、回避型、抵抗型、混乱型。研究者强调了几点,它们在这些类型变成流行标签时常常被忽略:
- 这些类型描述的是某一特定时刻的一段关系,而不是孩子固定不变的特质。同一个婴儿与父亲和与母亲在一起时,可能被归入不同的类型。
- 它们是为12到20个月左右的婴儿设计的,在标准化的房间里进行,由受过训练的编码者评定。它们不是可以在家里或托儿所里自行判断的东西。
- 混乱型分类并不必然导致日后的问题;在群体层面,它只是一个小到中等程度的预测因素。
安斯沃思本人在最后一次访谈中表示,希望这套程序与对家庭日常生活的细致观察结合使用,而不是单独使用。
以下内容已超出这项研究所检验的范围:研究提示,重聚的时刻包含着大量信息,而婴儿表现依恋的方式差异很大。本页不提供育儿或临床建议;如果担心某个具体的孩子,应当去请教一位了解这个家庭的合格专业人士。
你能过关吗?
即将推出。在一个绘制出来的房间里走过八个环节,然后阅读一些虚构的重聚场景描述,猜一猜受过训练的编码者会把它归入哪种模式。你会看到,专家的分类有多常取决于短短几秒钟的行为。坦白说一句:这是一个关于这项研究的猜谜游戏,不是对你或任何真实孩子的测试。
常见问题
什么是陌生情境?
这是玛丽·安斯沃思和同事为一岁左右的婴儿设计的一套实验室程序。在八个短小的环节中,婴儿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和父母一起玩,见到一位陌生人,两次被单独留下几分钟,又两次与父母重聚。研究者最关注的是父母回来时婴儿的反应。
依恋类型A、B、C和D是什么?
B型(安全型)婴儿在父母回来时会寻求或欢迎父母,然后安定下来。A型(回避型)婴儿在重聚时往往不理睬父母,或者转身避开。C型(抵抗型,或称矛盾型)婴儿寻求接触,却又抗拒接触,常常带着怒气,而且很难被安抚。D型(混乱型)由玛丽·梅因和朱迪丝·所罗门补充提出,指短暂的、自相矛盾的、僵住的或带有恐惧的行为,不符合任何有组织的策略。这些是对一段关系的研究分类,不是对孩子的诊断。
依恋模式在每种文化中都一样吗?
1988年的一项元分析汇总了来自八个国家的近2000个分类结果,安全型依恋在每个国家都是最常见的模式。但不安全模式的构成各不相同:西欧样本中回避型较多,以色列和日本样本中抵抗型较多;而且国家内部的差异约为国家之间差异的1.5倍。批评者认为,这套程序及其分类带有西方关于独立的假设。
被归为混乱型,是否意味着孩子受过虐待?
不是。2017年,许多知名依恋研究者在一篇综述中指出,它不是临床诊断,不能用于筛查虐待,其本身也不能成为把孩子带离家庭的理由。它在受虐待和高风险群体中更常见,但也有其他成因,而且许多受虐待的婴儿并没有被归为混乱型。本站不对个别儿童提供建议;如有担忧,请向合格的专业人士咨询。
资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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