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B. Watson, Rosalie Rayner · 1919–1920

小阿尔伯特实验

把无害的东西和可怕的东西配对出现,能在婴儿身上制造出恐惧这样强烈的情绪吗?

  • 巴尔的摩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婴儿住在哈丽雅特·莱恩残疾儿童之家
  • 存在争议

研究问题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心理学家约翰·B·华生(John B. Watson)认为,恐惧和爱一样,是塑造人格的基本力量之一,而情绪问题并不能像弗洛伊德(Freud)的追随者所说的那样,全都追溯到性。如果恐惧可以通过简单的联结习得,就像巴甫洛夫(Pavlov)的狗学会在某个信号出现时期待食物那样,那么许多成年人的恐惧可能就始于幼年。华生想证明,这样的学习可以在人身上发生,而且从摇篮里就开始了。

于是,他和助手罗莎莉·雷纳(Rosalie Rayner)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答案却并不简单:你能教会一个婴儿害怕吗?

实验是怎样做的

这个孩子在论文中只被称为“阿尔伯特·B”。他几乎从出生起就生活在巴尔的摩的一个医院环境中,他的母亲在哈丽雅特·莱恩残疾儿童之家(Harriet Lane Home for Invalid Children)当奶妈。作者描述他身体健康,个头比同龄人大(九个月时约21磅,约合9.5千克),而且异常平静。他们选中他,部分原因正是这份平静,理由是这样对他造成的伤害“相对很小”。

基线测试(约9个月大)。研究者给阿尔伯特看一只白鼠、一只兔子、一条狗、一只猴子、几副面具、棉絮和燃烧的报纸。他伸手去拿,摆弄它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这些测试被拍成了影片。

声响(8个月26天)。一名实验者站在他身后,用锤子敲击一根约1.2米(四英尺)长的钢条。阿尔伯特吓了一跳,屏住呼吸,双臂猛地举起;到第三次敲击时,他哭了。这就是这项研究所依赖的惊吓刺激。

条件作用(11个月大)。在11个月零3天时,研究者给阿尔伯特看那只白鼠。他的手一碰到白鼠,脑后的钢条就被敲响。这样做了两次。一周后又进行了五次配对。总共七次配对之后,单单是白鼠就会让他哭起来,转过身去,飞快地爬开。在两次试验之间,研究者给他一些木块,既是为了让他平静下来,也是为了确认他仍能正常玩耍。

迁移测试。五天后,单独出现的白鼠仍然让他害怕,而木块不会。研究者随后给他看一些从未与声响配对过的东西:一只兔子、一条狗、一件海豹皮大衣、棉絮、一位实验者的头发,以及一副圣诞老人面具。大多数东西都引起了不同程度的恐惧或回避;棉絮只引起了轻微的反应。

后续测试。在11个月零20天时,他对白鼠的反应已经减弱,于是研究者又配对一次来“强化”它,兔子和狗也分别与声响进行了配对。在一间宽敞明亮、有四个人在场的大教室里,他对白鼠和兔子的反应较弱,但狗仍然让他哭了。在31天没有进行任何测试之后,刚满一岁出头的阿尔伯特依然有反应,只是没有那么强烈:他看到面具、大衣、兔子和狗时哭了,看到白鼠时则缩回身子,但没有哭。

结果如何

华生和雷纳得出结论:通过简单的配对,可以在婴儿身上制造出恐惧;这种恐惧会扩散到与原物相似的东西上,并且至少持续一个月。他们相信,这样的恐惧如果不加消除,可能会持续一生,尽管他们也承认这种看法缺乏充分的依据。

他们还描述了本来打算如何消除这种恐惧:反复接触,直到反应逐渐消失;把令他害怕的东西与食物或抚慰性的触摸配对;让阿尔伯特模仿其他平静地摆弄这些动物的人。

这些方法一样也没有尝试。阿尔伯特在最后一次测试的当天离开了医院,而作者说,他们事先就知道他要离开。

论文中有一个小细节很容易被忽略。阿尔伯特心烦时会把拇指放进嘴里,而在他这样做的时候,那些吓人的东西似乎就不再对他起作用了。研究者不得不把他的拇指从嘴里拿出来,才能引出恐惧反应。

真实经过(重复实验与批评)

结果远不如名声那样有力。论文本身就暴露了它的局限。研究对象只有一个孩子,观察者是那些希望得到特定结果的人,也没有独立的测量。他的反应因物而异、因房间而异;对白鼠的恐惧几天之内就会减弱,需要再次“补充”;而自我安抚就能让它消失。这项研究从未以同样的形式重复过,因此无从知道阿尔伯特的反应有多大的代表性。

教科书版本。1979年,心理学史学家本·哈里斯(Ben Harris)发表了《小阿尔伯特后来怎么样了?》(Whatever happened to Little Albert?),这是较早仔细审视这项研究如何被转述的文章之一。哈里斯等人后来记录了教科书如何改动了许多细节:实验室里的白鼠变成了宠物,其他动物被说成是条件刺激物,阿尔伯特变成了年龄更大的孩子,有些书还说他的恐惧已被消除,而这从未发生过。哈里斯后来得出结论:一个错误一个错误地去纠正教科书,收效甚微。

阿尔伯特是谁?第一个答案。2009年,心理学家贝克(Beck)、莱文森(Levinson)和艾恩斯(Irons)提出,阿尔伯特就是道格拉斯·梅里特(Douglas Merritte)。他的母亲在哈丽雅特·莱恩之家工作,而且他们推测她在那里当奶妈。他们的依据包括一份1920年的医院人口登记、一份与推算出生时段相符的出生记录、家族史,以及一项照片的法医比对;这项比对发现了相似之处,但无法确认二者为同一人。道格拉斯于1925年死于脑积水,年仅六岁。作者称这一身份认定得到了有力支持,但也承认,那个时期没有任何记录直接点明这个孩子的名字。

进一步的说法。2012年,弗里德伦德(Fridlund)及其同事(贝克也在其中)走得更远。他们利用道格拉斯·梅里特的病历,并请一位儿科神经科医生审看华生的影片,认为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有神经功能障碍,而华生很可能知道这一点,却把他说成健康的孩子。作者们自己也说,关于华生知情的证据只是间接证据。

第二个答案。2014年,拉塞尔·鲍威尔(Russell Powell)、南希·迪格登(Nancy Digdon)、本·哈里斯和克里斯托弗·史密森(Christopher Smithson)提出了另一个孩子:阿尔伯特·巴杰(Albert Barger),他是同一份登记中列出的另一位奶妈的儿子。他的医院档案记载的名字是“Albert Barger”,与“阿尔伯特·B”相符。档案记录他九个月时的体重约为22磅,接近论文报告的21磅,而道格拉斯·梅里特在相近的年龄只有大约15磅。阿尔伯特·巴杰离开医院的年龄,也与论文中最后一次测试时的年龄相符。他后来改用另一个姓氏长大,一直活到2007年;据一位亲属说,他不喜欢狗,对动物也普遍没有好感。作者们谨慎地指出,他们无法判断这是否与那次实验有关。

在2014年的另一篇论文中,迪格登、鲍威尔和哈里斯认为,影片中是一个正常的婴儿,关于神经功能障碍以及所谓违背伦理的说法都站不住脚。这场争论并没有正式的定论,但巴杰这一身份认定与原始报告中的更多细节相吻合。

这一领域后来的发展。1924年,玛丽·科弗·琼斯(Mary Cover Jones)在华生的指导下发表了彼得的案例。彼得三岁,本来就害怕一只白兔。在彼得吃他喜欢的东西时,她逐步把兔子拿得越来越近,从而减轻了他的恐惧,直到他能够伸手触摸兔子。这个案例常被看作阿尔伯特研究缺失的后半部分:不是制造恐惧,而是消除恐惧。

伦理问题

华生和雷纳承认自己有过犹豫,也感到负有一定的责任。他们为这项研究辩护的理由是:阿尔伯特一旦离开受保护的医院,迟早也会遇到可怕的事物。现代伦理审查委员会会否定这种推理:日常生活中可能发生伤害,并不构成在实验室里制造伤害的理由。今天的伦理审查至少会要求:获得一位有权拒绝的家长的知情许可;一旦出现任何痛苦迹象就有权停止;不得试图制造持久的恐惧。

对今天的意义

尽管研究本身漏洞不少,其核心观点却留存了下来。恐惧可以通过联结习得,也可以被消除。琼斯对彼得的研究,是今天治疗恐惧症的渐进式暴露方法的早期先驱。

这项研究还给科学本身上了一课。一个控制不严的单一个案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它讲了一个清晰的故事,而这个故事每被转述一次就变得更加干净利落。由此可以得出几个习惯,尽管它们超出了华生和雷纳所检验的范围:

你能过关吗?

即将推出。这一次不是看你会不会被条件化。你就是伦理审查委员会。你将读到几段简短的描述,一步步了解华生和雷纳的计划,并在每个节点决定是批准、要求修改,还是叫停。最后你会看到,现代的审查会把界线划在哪里。

常见问题

小阿尔伯特实验中发生了什么?

1919至1920年间,约翰·B·华生(John B. Watson)和罗莎莉·雷纳(Rosalie Rayner)给一个11个月大的男孩看一只白鼠,在他伸手触碰时,就在他脑后用锤子敲击一根钢条。这样配对七次之后,单单是白鼠就会让他哭着爬开。后来,他对兔子、狗、毛皮大衣和圣诞老人面具也表现出恐惧。

小阿尔伯特的恐惧后来被治好了吗?

没有。华生和雷纳描述了几种他们希望尝试的方法,但阿尔伯特在最后一次测试的当天就离开了医院,没有人尝试消除他的恐惧。所谓他被“去条件化”的说法,是后来教科书中的错误。

小阿尔伯特究竟是谁?

这一点存在争议。2009年,贝克(Beck)、莱文森(Levinson)和艾恩斯(Irons)提出他是道格拉斯·梅里特(Douglas Merritte),一个六岁时夭折的男孩。2014年,拉塞尔·鲍威尔(Russell Powell)及其同事认为,更吻合的人选是阿尔伯特·巴杰(Albert Barger),他一直活到2007年。巴杰这一说法与原始报告中的名字、体重和日期更为吻合,但没有任何记录直接点明影片中那个孩子的名字。

小阿尔伯特实验符合伦理吗?

按今天的标准,不符合。一个婴儿被故意惊吓,论文没有提到征得他母亲的同意,恐惧也从未被消除。华生和雷纳承认自己有过犹豫,但辩称他一旦离开受保护的医院,迟早也会遇到这类恐惧。

资料来源

  1. Watson, J. B., & Rayner, R. (1920). Conditioned emotional reaction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3(1), 1–14. doi:10.1037/h0069608
  2. Beck, H. P., Levinson, S., & Irons, G. (2009). Finding Little Albert: A journey to John B. Watson's infant laboratory. American Psychologist, 64(7), 605–614. doi:10.1037/a0017234
  3. Fridlund, A. J., Beck, H. P., Goldie, W. D., & Irons, G. (2012). Little Albert: A neurologically impaired child. History of Psychology, 15(4), 302–327. doi:10.1037/a0026720
  4. Powell, R. A., Digdon, N., Harris, B., & Smithson, C. (2014). Correcting the record on Watson, Rayner, and Little Albert: Albert Barger as 'psychology's lost boy'. American Psychologist, 69(6), 600–611. doi:10.1037/a0036854
  5. Digdon, N., Powell, R. A., & Harris, B. (2014). Little Albert's alleged neurological impairment: Watson, Rayner, and historical revision. History of Psychology, 17(4), 312–324. doi:10.1037/a0037325
  6. Harris, B. (1979). Whatever happened to Little Albert? American Psychologist, 34(2), 151–160. doi:10.1037/0003-066X.34.2.151
  7. Harris, B. (2011). Letting go of Little Albert: Disciplinary memory, history, and the uses of myth.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the Behavioral Sciences, 47(1), 1–17. doi:10.1002/jhbs.20470
  8. Jones, M. C. (1924). A laboratory study of fear: The case of Peter. Pedagogical Seminary, 31, 308–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