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问题
解释监狱为何残暴,一种常见的方式是归咎于里面的人:暴力的犯人、虐待成性的看守。菲利普·津巴多(Philip Zimbardo)和他在斯坦福的学生想检验另一种观点:如果找来一批没有暴力史的年轻男子,让一些人当看守、一些人当囚犯,然后让环境去发挥作用,会怎样?如果残忍依然出现,原因就在于情境,而不在于人。
实验是怎样做的
当地报纸上的一则广告招募男性学生参加一项“监狱生活心理学研究”,每天报酬15美元。约75人报名。经过问卷和面谈,研究者选出24名被认为最稳定、最成熟的人,通过掷硬币把他们分为看守和囚犯。
“监狱”是心理学系所在的乔丹楼地下室里一小段走廊,里面设有三间小牢房和一个用作禁闭室的黑暗储物间。在帕洛阿尔托警方的协助下,“囚犯”们于1971年8月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在家中被带走,被指控犯有入室盗窃或持械抢劫罪,戴上手铐,接受搜身,按下指纹,然后被送往模拟监狱。
看守每班工作八小时,下班后回家;囚犯则日夜留在监狱里。看守被告知不得使用体罚。津巴多本人担任监狱“主管”,一名本科生助手戴维·贾菲(David Jaffe)扮演典狱长。研究原计划最长持续两周。
结果如何
根据克雷格·黑尼(Craig Haney)、柯蒂斯·班克斯(Curtis Banks)和津巴多发表的描述(1972年的一份报告,1973年以论文形式发表),事态发展得很快:
- 看守反复点名,强制要求肃静,并以俯卧撑等作为惩罚。有些人走得更远,发明了各种羞辱手段。
- 并非每个看守都很苛刻。有些人严格但公正,但没有一个“好”看守出面制止其他人。
- 不到两天,就有囚犯开始崩溃。纳入分析的十名囚犯中有五名被提前释放,其中四名是由于急性情绪困扰(哭泣、暴怒、焦虑),一名是由于与压力有关的皮疹。
第六天,津巴多叫停了研究。前一天晚上,克里斯蒂娜·马斯拉赫(Christina Maslach)前来访谈参与者。她是一位刚在斯坦福获得博士学位的年轻心理学家,当时正与津巴多交往。她看到囚犯们头上套着袋子被押去厕所,于是就自己目睹的痛苦当面质问了津巴多。津巴多曾说,这让他如梦初醒。
作者们的结论是情境论的:造成残忍和崩溃的是监狱本身,而不是身处其中的人的性格。不过他们也指出,样本太过同质,无法恰当地检验人格的作用。几十年来,津巴多一再回到这项研究,其中论述最完整的是《路西法效应》(The Lucifer Effect,2007),他在书中把它与阿布格莱布监狱的虐囚事件联系起来。
真实经过(重复实验与批评)
从一开始就有质疑。1975年,心理学家巴努阿齐齐(Banuazizi)和莫瓦赫迪(Movahedi)向大学生描述了这项研究,并询问他们认为会发生什么。大多数人猜出了研究者的假设,约90%的人预测看守会变得压迫和敌对。他们的论点是:参与者可能只是在扮演他们知道别人期待的角色,心理学家把这个问题称为“需求特征”(demand characteristics)。当时也有其他研究者回应说,需求特征存在于所有研究之中,其本身并不能解释这些结果。
档案揭示了什么。2011年津巴多将研究档案捐给斯坦福图书馆后,法国研究者蒂博·勒泰克西耶(Thibault Le Texier)查阅了其中的录音和文件,并采访了15名参与者。他的书2018年以法文出版,主要论文2019年发表在《美国心理学家》(American Psychologist)上。他的核心观点如下:
- 1973年的论文称两组人都没有接受专门训练。然而在逮捕前一天的情况介绍会上,看守们被告知了研究的内容,典狱长还提出了具体的策略。
- 档案显示,典狱长曾敦促一名不情愿的看守表现得更强硬,告诉他每个看守都应该是“我们所说的强硬看守”。
- 看守们没有被告知他们自己也是研究对象;他们更像是被当作研究团队的助手。
- 囚犯不能想走就走。他们只有在生病、精神崩溃或得到研究者许可时才能离开。
- 约150小时中被录下来的不到15%,而且录音集中在戏剧性的时刻。许多规则(按勒泰克西耶的统计,17条中有11条)照搬自三个月前同一名本科生在斯坦福一栋宿舍楼里办过的一座模拟监狱。
那次崩溃。2018年,记者本·布卢姆(Ben Blum)在Medium上发表文章,报道说第一个被释放的囚犯道格拉斯·科尔皮(Douglas Korpi)如今表示,他当年的崩溃是装出来的,为的是出去复习研究生入学考试。科尔皮早先曾把这段经历描述为令人极度痛苦的。
津巴多的回应。2018年,津巴多在一篇回应中指出,研究者如果相信一次崩溃是真的,就必须把它当真来对待,而且科尔皮的说法随着时间推移有所变化。他说典狱长要求看守强硬的敦促很温和,身体暴力是被禁止的,看守们自己选择了走多远。他问道:如果看守只是在做他们认为别人想要的事,为什么有些人始终很友善?他承认这项研究存在缺陷,并称缺少独立的科学观察者是一个重大缺陷。
谁会来报名。2007年,心理学家卡纳汉(Carnahan)和麦克法兰(McFarland)登出了两则几乎相同的广告,一则提到“监狱生活”,另一则没有。回应监狱广告的人在攻击性、权威主义、马基雅维利主义、自恋和社会支配倾向上得分更高,在共情和利他上得分更低。作者表示,这一结果支持人与情境相互作用的观点,不过它对1971年那项研究意味着什么仍不确定。
BBC监狱研究。2001年12月,斯蒂芬·赖歇尔(Stephen Reicher)和亚历克斯·哈斯拉姆(Alex Haslam)与BBC合作进行了一项监狱研究(2002年播出)。研究原计划最长十天,实际进行了八天,并接受一个独立伦理审查委员会的监督。看守是随机分配的,被赋予了权力,但没有得到如何使用权力的指示。看守们并没有开始认同自己的角色,行使权力时也感到不自在。囚犯们则建立起共同的身份认同,最终压倒了看守。随后出现了一个自治的公社,接着又瓦解了,一些参与者开始倾向于一个严酷的新政权。赖歇尔和哈斯拉姆的结论是:当人们所在的群体失败、自己感到无能为力时,更容易倒向暴政,而不是角色会自动让人变得残忍。津巴多回应说,一项电视播出的研究不能算作有效的重复实验。
伦理问题
这项研究获得了斯坦福大学人类受试者委员会的批准,由美国海军研究办公室资助;1973年,应要求进行的一次美国心理学会审查认定,研究遵守了当时的准则。参与者签署了知情同意书,但同意书并没有提醒他们后来会出现的强烈痛苦。
事后看来,主要问题一目了然,其中几个津巴多本人也承认了。作为监狱主管,他既是管理监狱的人,又是本应观察监狱的科学家;他后来写道,这个角色让他深陷其中,把他的注意力从研究上拉开了。在《路西法效应》中,他把自己未能干预称为“不作为之罪”,并为此道歉。
今天,这项研究不会以这种形式获得批准:没有一个有权叫停研究的独立人士,研究者亲自掌管他所研究的情境,参与者也觉得自己不能自由离开。
对今天的意义
与其说斯坦福监狱实验是一项受控实验,不如把它理解为一次戏剧性的展示。它并不能证明任何人只要穿上制服就会变得残忍;这一强有力的说法存在争议,支持它的证据也比它的名气所暗示的要弱。
经受住批评而留下来的东西反而更有意思:
- 情境和角色确实重要,但人们也会把自己的东西带进去,从报名的理由到对自己是谁的认识。
- 领导作用非常重要。在斯坦福研究和BBC研究中,负责人说了什么、期待什么,都影响了看守的行为。
- 赖歇尔和哈斯拉姆认为,人们在群体中做出残忍的行为,是因为认同这个群体、相信它所做的事,而不仅仅是因为角色要求他们这样做。这是他们的解读,至今仍有争论。
如果他们是对的,这本身也令人不安。它意味着伤害往往出自那些自认为在做正确之事的人之手,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这种伤害可以被质疑、被拒绝。
你能过关吗?
即将推出。这项实验没有诚实的方式可以模拟,所以我们不会尝试。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简短的问题:如果你是看守,同事催你更强硬些,你会怎么做;如果你是囚犯,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离开,你会怎么做;如果你是从外面走进来的马斯拉赫,你又会怎么做。没有分数。最后你会看到真实的参与者是怎么做的,以及每个回答与上文的争论有何关联。
常见问题
斯坦福监狱实验持续了多久?
原计划最长两周,1971年8月进行了六天后被叫停。克里斯蒂娜·马斯拉赫是一位刚在斯坦福获得博士学位的年轻心理学家,她对所见情形提出了异议,第二天早上津巴多便终止了实验。
斯坦福监狱实验是造假吗?
不是造假,但存在严重缺陷。蒂博·勒泰克西耶研究的档案显示,看守事先被告知了研究目的,并被鼓励表现强硬,而原始报告并没有说明这一点。津巴多不接受“这就能解释看守的行为”这一指控。
斯坦福监狱实验被重复验证过吗?
没有完整重复过。由斯蒂芬·赖歇尔和亚历克斯·哈斯拉姆主持的BBC监狱研究(2001—2002)没有就如何行事给看守任何指示。看守们并没有因各自的角色而团结起来,囚犯们则组织起来向他们发起了挑战。
斯坦福监狱实验符合伦理吗?
它在当时获得了批准,但今天不会通过。津巴多后来承认,他同时担任研究者和监狱主管的双重角色,以及缺少独立观察者,都是严重的缺陷。
资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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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aney, C., Banks, W. C., & Zimbardo, P. G. (1973). Interpersonal dynamics in a simulated priso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riminology and Penology, 1, 69–97. www.ncjrs.gov/pdffiles1/Photocopy/10301NCJRS.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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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imbardo, P. (2007). The Lucifer effect: Understanding how good people turn evil. Random 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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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rnahan, T., & McFarland, S. (2007). Revisiting the 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 Could participant self-selection have led to the cruelty?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3(5), 603–614. doi:10.1177/0146167206292689
- Wikipedia. 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 (accessed November 2026). en.wikipedia.org/wiki/Stanford_experiment
- Ratnesar, R. (2011). The menace within. Stanford Magazine, July/August 2011. stanfordmag.org/contents/the-menace-with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