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问题
我们大多数人都觉得,如果眼前发生了一件又大又怪的事,自己一定会注意到。心理学家有理由怀疑这一点。20世纪70年代,乌尔里克·奈瑟(Ulric Neisser)和同事给观看者放映了一些人互相传球的视频,许多人都没有注意到一个意外经过的路人。20世纪90年代,阿里恩·马克(Arien Mack)和欧文·罗克(Irvin Rock)为这一现象命名:无意视盲(inattentional blindness),即因为注意力在别处,而没有看见本来看得见的东西。
但奈瑟的视频有一个特别之处。它们是把几段录像叠在一起制作的,所以画面中的球员看上去像幽灵一样半透明。也许人们之所以错过意外,是因为画面本身就很古怪。1999年,当时在哈佛大学的丹尼尔·西蒙斯(Daniel Simons)和克里斯托弗·查布里斯(Christopher Chabris)想知道,在一个实实在在、看起来很普通的场景中,这一效应是否依然成立,以及哪些因素会让人更容易或更不容易注意到意外。
实验是怎样做的
观察者观看一段75秒的短视频:两支各有三名队员的队伍,一队穿白衣,一队穿黑衣,各自在队内传篮球。每位观察者只被要求跟踪其中一队。
大约45秒时,一个意外的身影穿过画面,停留5秒:要么是一位撑着打开的雨伞的高个女子,要么是一位穿着全套大猩猩服装的较矮女子。
研究者改变了三个因素,总共形成16个版本:
- 视频。在透明版本中,分别拍摄的场景叠加在一起,与奈瑟的研究相同。在不透明版本中,七个人是一起拍摄的,彼此可能会挡住对方。
- 任务。在简单版本中,观察者数自己跟踪的那一队传了多少次球。在困难版本中,他们要分别记两个数:击地传球的次数和空中传球的次数。
- 队伍。观察者跟踪的要么是白队,要么是黑队。
之后,实验者提出一系列越来越具体的问题,从“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一直问到“有没有看到一只大猩猩(或一位打伞的女子)走过屏幕”。228名观察者中,有36人未被纳入分析,其中14人事先已经知道这类研究,其他人则是数乱了或没有完整记下计数。最后剩下192人,每个版本12人。
结果如何
总体而言,注意到意外出现的人占观察者的54%,没有注意到的占46%。在这个平均数背后,不同条件造成了很大的差别:
- 大猩猩还是雨伞。打伞的女子被65%的观察者注意到,大猩猩只有44%。
- 透明还是不透明。在不透明视频中注意到的比例(67%)高于透明视频(42%)。可见旧视频那种幽灵般的画面确实起了作用,但实实在在的演员仍然常常被错过。
- 简单还是困难。简单的计数留出了更多注意的余地(64%),双重计数则较少(45%)。
- 跟踪哪一队。大猩猩是深色的。跟踪黑队的观察者注意到它的比例(58%)远高于跟踪白队的观察者(27%)。对于打伞的女子,跟踪哪一队没有明显差别。
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即透明视频加白队,无论计数简单还是困难,12名观察者中都只有1人(8%)看到了大猩猩。而在雨伞视频的一个版本中,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一个后续版本中,大猩猩在场景中间停下来,转身面对镜头,捶打胸口,然后继续走,在画面中停留了约9秒。12名新的观察者跟踪白队、执行简单任务,其中仍有一半人没有看到它。
回放录像时,观察者无一例外地感到惊讶,有些人甚至不相信大猩猩真的出现过。作者的结论是,能否注意到,取决于注意力有多忙,以及意外之物与我们正在跟踪的东西有多相似。离事件近并没有帮助:大猩猩就从被跟踪的球员中间走过,这说明注意力追随的是物体和事件,而不是空间中的某个区域。
真实经过(重复实验与批评)
这是一次改进,而不是首创。基本的发现来自奈瑟的“选择性观看”研究。在奈瑟和贝克伦(Becklen)1975年的研究中,许多跟踪两场叠加比赛之一的观看者,都错过了另一场比赛中的怪事。按照西蒙斯和查布里斯的转述,在奈瑟1979年的打伞女子研究中,28名不知情的观看者里只有6人提到了她,而不做计数任务、只是单纯观看的人,总能看到她。1983年,贝克伦和塞尔沃内(Cervone)发现,85名观看者中只有18人注意到了一个非常显眼的意外事件。西蒙斯和查布里斯的贡献在于:一个实实在在的场景,对哪些因素有助于注意的系统检验,以及一个令人难忘的画面。
“一半的人会错过”是一个平均数。转述中常说一半的观看者会错过大猩猩。在1999年的研究中,错过的人确实略多于一半,但真正的启示在于其范围:视任务和人们在留意什么而定,从几乎所有人到几乎没有人。
知道其中的把戏并不能保护你。由于这段视频太出名,西蒙斯在2010年制作了一段新视频(常被称为“猴子把戏错觉”,monkey business illusion),除了大猩猩之外,还有两处意外变化:一道幕布变了颜色,一名队员离开了比赛。看过原版视频的23名参与者全都发现了大猩猩,没看过的人只有56%发现,与原始比例接近。但知情的人在发现其他变化方面并没有更好,反而略差:只有17%注意到幕布或离场的队员,而新人中有29%。西蒙斯指出,这些差异没有统计显著性,而且两组人数很少,是按是否看过原版视频来划分的。
专家也会错过大猩猩。2013年,德鲁(Drew)、武(Võ)和沃尔夫(Wolfe)请24名放射科医生在肺部CT扫描图像中寻找结节,这是他们每天都做的工作。在最后一个病例中,研究者插入了一个大猩猩图案,大小约为普通结节的48倍。24人中有20人没有报告它,眼动追踪显示,大多数错过它的人都直直地看过它所在的位置。换句话说,精通一项任务并不能让这种效应消失。
在实验室之外。1995年,波士顿一名追捕嫌犯的警察说,他没有看到自己跑过时身边发生的一起殴打事件;他因此被判伪证罪,这一判决后来被推翻。2011年,查布里斯、西蒙斯和同事让人们跟在一名跑步者后面慢跑,数他摸头的次数,途中经过一场安排好的打斗。在夜间,只有35%的人注意到了打斗,白天为56%;而要求分别数两只手的次数,会让注意到的可能性更低。作者的结论是,错过这样的事件是有可能的,同时强调他们无法知道那名警察实际看到了什么。
是看不见,还是转眼就忘?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是:人们究竟是真的没有看见意外之物,还是看见了却立刻忘记。杰里米·沃尔夫(Jeremy Wolfe)把第二种可能称为“无意失忆”(inattentional amnesia)。西蒙斯和查布里斯认为“视盲”是更好的解释,因为人们在回放时如此惊讶,但他们也承认,在实践中两者很难区分。
没看见不等于什么都没看见。2024年,马凯拉·纳特克(Makaela Nartker)、查兹·费尔斯通(Chaz Firestone)、霍华德·伊格斯(Howard Egeth)和伊恩·菲利普斯(Ian Phillips)进行了五项在线实验,参与者超过25000人,使用的是屏幕上较简单的图形,而不是大猩猩视频。那些说自己什么也没注意到的人,作为一个群体,在猜测意外之物的颜色、形状或位置时,仍然优于随机水平。研究者还发现,人们在没有把握时倾向于回答“没有”。他们认为,注意力不集中削弱了觉知,而不是把它完全抹去;同时指出,这是群体层面的结果,其中一部分可能可以用无意识加工来解释。这并没有推翻大猩猩实验的发现,但对它最强的解读提出了质疑,即错过大猩猩的人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伦理问题
这项研究涉及轻微的欺骗:观察者被要求数传球次数,事先没有被提醒会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因为一旦提醒,实验就失去了意义。任务无害,用时5到10分钟。事后观察者得到了说明,如有要求还可以重看录像。这样的设计如今很可能会获得批准。
对今天的意义
这些结果讲述的故事比“人是瞎的”更精确:我们看到的是我们准备去找的东西。当任务要求很高时,与目标不符的东西可能会径直穿过我们的视野而不留痕迹,即使是又大又怪的东西,即使我们的目光正好落在它们身上。
由此可以引出一些实用的习惯。它们超出了这些实验直接检验的范围:
- 对“我肯定会注意到”保持谦逊。确信自己会看见某样东西,并不是自己真会看见的有力证据。
- 当错过的代价很高时,换一种方式再看一遍。放射科医生、飞行员和司机都在搜寻特定的目标;另做一次“有没有什么意外”的检查,是在向大脑提出一个不同的问题。
- 对目击者的确信要谨慎,包括你自己的。一个真诚地说没看见某样东西的人,可能正好一直在盯着它看。
- 发现一个意外,并不意味着搜寻可以结束。在2010年的研究中,发现了大猩猩的人在发现其他变化方面并没有更好。
你能过关吗?
即将推出。观看我们自己制作的动画场景:两支队伍在传球,你跟踪其中一队并数它的传球次数。某个时刻会发生一件意外的事。最后你会看到自己是否发现了它,并与1999年注意到大猩猩的44%以及最难版本中的8%相对照。坦白说一句:读过这一页之后,你已经在等着意外出现了;而正如2010年的研究所显示的,预期会有大猩猩,会让你非常善于发现大猩猩,却不会让你更善于注意到其他任何东西。
常见问题
有多少比例的人没看到大猩猩?
这取决于版本。在1999年研究的8个大猩猩版本中,44%的观察者注意到了大猩猩,也就是说略多于一半的人错过了它。在最容易的版本中,大多数人看到了它;在最难的版本中,只有8%的人看到。常被引用的“大约一半”是一个合理的平均数,而不是固定的比例。
最早做“看不见的大猩猩”实验的是谁?
丹尼尔·西蒙斯和克里斯托弗·查布里斯1999年的大猩猩研究,建立在乌尔里克·奈瑟及其同事20世纪70年代的“选择性观看”研究之上。在那些研究中,许多观看者都没有注意到一名打着伞穿过篮球比赛的女子。西蒙斯和查布里斯证明,换成实实在在、完全可见的演员,这种效应同样会出现。
知道了大猩猩实验,会让人更善于注意到事物吗?
总体上不会。在西蒙斯2010年的一项研究中,凡是已经看过原版视频的人,都在新版本里发现了大猩猩,但他们在注意同一段视频里其他意外变化方面并没有更好,反而略差一些。
专家也会错过大猩猩吗?
会。在2013年的一项研究中,24名在肺部扫描图像中寻找结节的放射科医生里,有20人没有报告一个大猩猩图案,它的大小约为普通结节的48倍。眼动追踪显示,许多错过它的人的目光恰好落在它所在的位置上。
资料来源
- Simons, D. J., & Chabris, C. F. (1999). Gorillas in our midst: Sustained inattentional blindness for dynamic events. Perception, 28(9), 1059–1074. doi:10.1068/p281059
- Neisser, U., & Becklen, R. (1975). Selective looking: Attending to visually specified events. Cognitive Psychology, 7(4), 480–494. doi:10.1016/0010-0285(75)90019-5
- Neisser, U. (1979). The control of information pickup in selective looking. In A. D. Pick (Ed.), Perception and its development: A tribute to Eleanor J. Gibson (pp. 201–219). 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
- Becklen, R., & Cervone, D. (1983). Selective looking and the noticing of unexpected events. Memory & Cognition, 11(6), 601–608. doi:10.3758/BF03198284
- Simons, D. J. (2010). Monkeying around with the gorillas in our midst: Familiarity with an inattentional-blindness task does not improve the detection of unexpected events. i-Perception, 1(1), 3–6. doi:10.1068/i0386
- Drew, T., Võ, M. L.-H., & Wolfe, J. M. (2013). The invisible gorilla strikes again: Sustained inattentional blindness in expert observers. Psychological Science, 24(9), 1848–1853. doi:10.1177/0956797613479386
- Chabris, C. F., Weinberger, A., Fontaine, M., & Simons, D. J. (2011). You do not talk about Fight Club if you do not notice Fight Club: Inattentional blindness for a simulated real-world assault. i-Perception, 2(2), 150–153. doi:10.1068/i0436
- Nartker, M., Firestone, C., Egeth, H., & Phillips, I. (2024). Sensitivity to visual features in inattentional blindness. eLife, 13, RP100337. doi:10.7554/eLife.100337
- Mack, A., & Rock, I. (1998). Inattentional blindness. MIT Press.
- Wolfe, J. M. (1999). Inattentional amnesia. In V. Coltheart (Ed.), Fleeting memories: Cognition of brief visual stimuli (pp. 71–94). MIT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