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on Festinger, James M. Carlsmith · 1957–1959

费斯廷格的1美元与20美元实验

如果你被说服说出一些自己并不相信的话,你的信念会不会悄悄向自己的话靠拢?小额报酬是否比大额报酬更容易造成这种变化?

  • 斯坦福大学,加利福尼亚州
  • 存在争议

研究问题

1957年,利昂·费斯廷格(Leon Festinger)提出了一个简单却影响深远的观点。当我们的两个想法发生冲突时,比如“我相信X”和“我刚刚说了与X相反的话”,我们会感到一种令人不适的紧张,他称之为认知失调(cognitive dissonance),而我们会有动力去减轻它。其中一种办法就是改变信念。

这一理论作出了一个既违背常识、也违背当时学习理论的预测。如果你拿了钱去说一些自己不相信的话,大额报酬会给你一个现成的解释:你是为了钱才这么做的。小额报酬则不能。因此费斯廷格推论,刚好足以让你开口的报酬越少,你私下的看法就越应该向你说的话靠拢。费斯廷格和他的学生詹姆斯·卡尔史密斯(James Carlsmith)着手检验这一点。

实验是怎样做的

参与者是71名修读斯坦福心理学入门课的男生,参加实验是这门课的要求之一。他们报名参加了一项时长两小时、名为“绩效测量”的研究。

每个人首先花一个小时完成两项故意设计得很乏味的任务,用一只手按自己的节奏操作:

实验者看起来在给每一步计时、做记录,让人以为这些任务就是研究的全部。接着才是真正的操纵。实验者解释说,这项研究关注的是预期如何影响表现,有些参与者会事先被告知任务很有趣。在两个有报酬的条件下,他还补充说,平时负责传达这一信息的助手没有来,请参与者代劳,告诉在外面等候的下一位学生,这些任务既有趣又好玩。

那位“等候的学生”是研究者雇来的一名女本科生。她提到有个朋友觉得这个实验很无聊,大多数参与者随后都试图让她放心。他们的对话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录了下来。

最后,每位参与者被带去参加一次看似例行的系里访谈,内容是关于实验的一般情况。访谈者不知道他属于哪个条件。在各种问题当中,他询问了这些任务有多有趣,用−5到+5的量表打分。

71人中有11人被排除在分析之外:五人猜到了真实目的,两人向那名女生说出了实情,三人拒绝收钱,还有一人向她要了电话号码。剩下每个条件20人。

结果如何

在关键问题上,结果与认知失调理论的预测一致:

1美元组与另外两组之间的差异都具有统计显著性。1美元组也更愿意参加类似的实验(+1.20,控制组为−0.62,20美元组为−0.25),不过这些差异较弱,未达到常规的显著性水平(与控制组相比p = .08,与20美元组相比p = .15)。在参与者觉得自己学到了多少这一点上,各组没有实质差异。

研究者还检验了一种更简单的解释:拿1美元的人论证得更有说服力,因而说服了自己。两名评分者对录下的对话打了分,结果如果说有什么差别,那也是拿20美元的人稍微更有说服力一些。费斯廷格和卡尔史密斯的结论是,结果支持了这一理论。

真实经过(重复实验与批评)

方法论上的异议。1964年,N. P. 查帕尼斯和A. 查帕尼斯(N. P. and A. Chapanis)在《心理学公报》(Psychological Bulletin)上发表了一篇批判性综述,评述了认知失调研究最初几年的工作。1966年,心理学家马文·邓尼特(Marvin Dunnette)特别提到了他们对一种做法的长篇讨论:把参与者排除在分析之外,在这项研究中就是71人中的11人。认知失调研究的领军人物乔尔·库珀(Joel Cooper)指出,这波批评最终促成了一批新的研究,其中许多都支持这一理论。

一种竞争性的解释。1967年,达里尔·贝姆(Daryl Bem)提出了自我知觉理论(self-perception theory):我们常常像局外人那样,通过观察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做,来推断自己的态度。为了检验这一点,他让75名学生听了一段对这项研究的描述,以及一段录音对话,录音中一名学生称赞了那些枯燥的任务,然后让他们猜这名学生到底有多喜欢这些任务。被告知这名学生拿了1美元的听者,猜测他更喜欢这些任务(+0.52),高于被告知他拿了20美元的听者(−1.96)。这些观察者没有任何需要缓解的内心紧张,却重现了同样的模式。贝姆认为,解释这一结果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不适感。

效应的适用范围缩小了。后来的研究发现,“报酬越少、越是喜欢”的效应是有条件的。据库珀说,林德(Linder)、库珀和琼斯(Jones)1967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只有当人们觉得可以自由拒绝这项任务时,才会出现这一效应。在赞纳(Zanna)和库珀1974年的一项研究中,参与者服下一粒据说会让人紧张的药片,在写了与自己观点相反的文章后,态度并没有改变,就好像他们把自己的不适归咎于药片。这一结果很难用单纯的自我知觉来解释。法齐奥(Fazio)、赞纳和库珀1977年的一篇论文提出,两种理论各有其适用的领域:当人们的行为明显违背自己的信念时,适用认知失调;当这一步迈得很小时,适用自我知觉。

大规模检验。2024年,由大卫·瓦迪斯(David Vaidis)和威廉·斯利格斯(Willem Sleegers)领导的团队发表了一份注册重复报告(Registered Replication Report):研究方法和分析方案在收集数据之前就经过了审查并被接受。他们没有重复1美元与20美元的研究,而是基于克罗伊尔(Croyle)和库珀1983年的一项实验,重新进行了同一思路的一个标准版本,即诱导顺从(induced compliance)范式。学生们写一篇文章,支持本校提高学费,这是大多数人反对的立场(有两个实验室使用了其他不受欢迎的提议)。一部分人事先被告知可以自由拒绝(高选择),另一部分人只是被要求去写(低选择)。第三组写的是一篇中性的文章。

该项目在19个国家、14种语言的39个实验室中招募了4898名参与者。有两项发现格外突出:

作者们的结论是,这一经典范式可能并不能为认知失调提供教科书所假定的那种可靠证据。他们的数据仍未回答是什么造成了那一点小小的变化:写了与自己观点相反的文章的参与者,确实报告说感到更不舒服、更矛盾,但这种不适在统计上并不能解释态度的改变。

最早的案例。在这项实验之前,费斯廷格就在实验室之外研究过认知失调。在《当预言失败时》(When Prophecy Fails,1956)一书中,他与里肯(Riecken)和沙克特(Schachter)追踪了一个小团体,这个团体对世界末日的预言没有应验。库珀称之为可以说是第一份发表的认知失调报告。它是一项现场观察,而不是一项实验。

伦理问题

这项研究建立在层层欺骗之上。参与者在任务的目的、那位缺席的助手、那次“例行”访谈,以及外面那位其实在为研究者工作的女生等方面都受到了误导。他们还被要求去欺骗她,因此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在为了钱向一名同学撒谎,而对话也被偷偷录了下来。

另一方面,风险很低,费斯廷格和卡尔史密斯在最后向每位参与者解释了真实目的,包括每一个步骤的理由。他们还要求所有拿到报酬的参与者退还钱款,并报告说所有人都照做了。今天,这样的研究可能需要更清楚的知情同意说明,而要求人们退还已经完成的任务所得的报酬,很可能会受到质疑。(这是我们的评估,并非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意见。)

对今天的意义

“我们会调整信念,让它与自己说过或做过的事相符”这一观点至今仍广为人知,2024年的重复实验也表明,它的一个弱化版本是真实存在的。不太确定的是其机制和条件,尤其是“自由选择和小额报酬是这一效应起作用的关键”这一说法。

以下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思考,不过它们超出了这些实验检验的范围:

你能过关吗?

即将推出。这是一个简短的反思,而不是测试:想象自己花了一个小时转木钉,然后被要求告诉一个陌生人这很有趣。你会答应吗?为了1美元呢?为了20美元呢?最后你会看到斯坦福学生在各组中给这项任务打了多少分。坦白说一句:想象一个情境和身处其中并不是一回事,而人们往往不善于预测自己的反应。

常见问题

什么是1美元与20美元实验?

1959年,利昂·费斯廷格和詹姆斯·卡尔史密斯让斯坦福学生做了一小时枯燥的任务,然后付给一些人1美元、另一些人20美元,让他们告诉下一位参与者任务很有趣。事后,拿1美元的男生对任务趣味性的评分,高于拿20美元的组和控制组。

为什么拿1美元的人更喜欢这项任务?

费斯廷格的解释是认知失调:说出自己不相信的话会让人不舒服,20美元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理由,而1美元不能,所以拿1美元的人通过认定任务其实没那么糟来缓解这种紧张。达里尔·贝姆则认为,人们只是像局外观察者那样,从自己的行为中推断出自己的态度。

认知失调被重复验证过吗?

部分重复过。2024年一项在19个国家39个实验室进行的注册重复报告发现,写一篇与自己观点相反的文章,会让态度略有改变。但它没有发现该理论所预测的自由选择效应。原始的1美元与20美元设计本身并没有被重复。

费斯廷格和卡尔史密斯的实验符合伦理吗?

实验在多个层面上依赖欺骗,参与者还被要求误导一个他们以为是另一名志愿者的人。事后每个人都被告知了研究的真实目的,所有拿到报酬的参与者都被要求退还钱款,他们也都照做了。

资料来源

  1. Festinger, L., & Carlsmith, J. M. (1959). Cognitive consequences of forced compliance. Journal of Abnormal and Social Psychology, 58(2), 203–210. doi:10.1037/h0041593
  2. Festinger, L. (1957). A theory of cognitive dissonance. Row, Peterson.
  3. Bem, D. J. (1967). Self-perception: An alternative interpretation of cognitive dissonance phenomena. Psychological Review, 74(3), 183–200. web.mit.edu/curhan/www/docs/Articles/15341_Readings/Motivation/Bem_1967_Self_perception.pdf
  4. Chapanis, N. P., & Chapanis, A. (1964). Cognitive dissonance: Five years later. Psychological Bulletin, 61(1), 1–22. doi:10.1037/h0043457
  5. Dunnette, M. D. (1966). Fads, fashions, and folderol in psychology. American Psychologist, 21(4), 343–352. doi:10.1037/h0023535
  6. Linder, D. E., Cooper, J., & Jones, E. E. (1967). Decision freedom as a determinant of the role of incentive magnitude in attitude chang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6(3), 245–254. doi:10.1037/h0021220
  7. Zanna, M. P., & Cooper, J. (1974). Dissonance and the pill: An attribution approach to studying the arousal properties of dissonan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29(5), 703–709. doi:10.1037/h0036651
  8. Fazio, R. H., Zanna, M. P., & Cooper, J. (1977). Dissonance and self-perception: An integrative view of each theory's proper domain of application.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13(5), 464–479. doi:10.1016/0022-1031(77)90031-2
  9. Cooper, J. (2019). Cognitive dissonance: Where we've been and where we're going. International Review of Social Psychology, 32(1), 7. doi:10.5334/irsp.277
  10. Croyle, R. T., & Cooper, J. (1983). Dissonance arousal: Physiological eviden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45(4), 782–791. doi:10.1037/0022-3514.45.4.782
  11. Vaidis, D. C., Sleegers, W. W. A., van Leeuwen, F., DeMarree, K. G., Sætrevik, B., Ross, R. M., … Priolo, D. (2024). A multilab replication of the induced-compliance paradigm of cognitive dissonance. Advances in Methods and Practice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7(1), 1–26. doi:10.1177/25152459231213375
  12. Association for Psychological Science (2024, February 14). Multilab replication challenges long-held theories on cognitive dissonance. APS Observer. www.psychologicalscience.org/observer/multilab-replication-cognitive-disson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