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an P. Pavlov · 1901–1936

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

一个对动物毫无意义的信号,仅仅因为总是出现在食物之前,就能引发身体反应吗?

  • 俄国圣彼得堡(彼得格勒,后称列宁格勒)实验医学研究所
  • 已被重复验证

研究问题

19世纪90年代,伊万·巴甫洛夫(Ivan Pavlov)是一位研究消化的生理学家,而不是心理学家。他关于消化腺的系列讲座于1902年以英文出版,汇集了他获得1904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大部分研究,而这个奖项表彰的正是他在消化生理学方面的研究。

在研究过程中,他的团队不断碰到一个麻烦。食物还没进嘴,狗就开始分泌唾液:看到食物,或者看到平时喂它们的人,都会如此。这被称为“心理性分泌”。大约在1901年,巴甫洛夫决定不再把它当作干扰,而是专门加以研究。他的问题是:一个对狗毫无意义的信号,仅仅因为总是出现在食物之前,能不能引发唾液分泌?如果能,这种学习又遵循什么规律?

实验是怎样做的

瘘管。每只狗先要接受一个小手术:把一条唾液管的开口从口腔内移到脸颊外侧或下巴下方。伤口愈合后,唾液就从这个开口滴出,可以收集起来。开口上方粘着一个小玻璃漏斗,唾液或按滴计数,或按体积测量,或自动记录。

房间。起初,哪怕最轻微的干扰(一道影子、走廊里的一点声响、一个陌生人)都可能打乱结果。于是,在一位莫斯科商人的资助下,实验医学研究所专门建造了一栋楼。楼的四周挖了一道沟,每个房间都分成两部分:一个隔音的隔间给狗,另一个单独的隔间给实验者。刺激的启动和反应的记录都在外面进行,靠电力或气压传动。

信号。实验室使用的刺激种类繁多:节拍器、电蜂鸣器、各种音调和风琴管、冒泡的水声、彩色灯光和屏幕上的发光图形、旋转的物体、触碰皮肤上的某个特定部位、温热和寒冷。方法的大致框架始终不变:先出现一个中性信号,几秒钟后给予食物(或在嘴里滴入弱酸);经过若干次配对后,实验者单独呈现信号,计数唾液的滴数。

结果如何

信号开始起作用。在巴甫洛夫1927年讲座中的一个例子里,节拍器响起9秒后,狗开始分泌唾液,45秒内滴出11滴,而眼前并没有食物。顺序非常重要。在喂食前刚响起的电蜂鸣器,只配对一次就起了作用。而在喂食之后5到10秒才响起的响亮电铃,即使配对了374次,也始终没有成为信号。

消退。当节拍器一次又一次地响起而没有食物跟来时,唾液的分泌量随着重复而减少。巴甫洛夫认为,这不是抹除,而是一种主动的抑制,他称之为“抑制作用”。

自发恢复。支持这一观点的证据是:停顿一段时间后,已经减弱的反应会自行恢复。在一次演示中,部分消退23分钟后,分泌唾液前的延迟从13秒缩短到5秒,分泌量也从3滴翻倍到6滴。

泛化与分化。一只经过某个音调训练的狗,对相近的音调也会分泌唾液,音调离原来的越远,反应越弱。触碰附近的皮肤也有效,距离越远效果越弱。但如果一个刺激总是跟着食物,而另一个相似的刺激从不跟着食物,狗就能学会把它们区分开:圆形和方形,顺时针旋转和逆时针旋转,甚至音高非常接近的两个音调。

实验性神经症。最著名的例子是申格尔-克列斯托夫尼科娃(Shenger-Krestovnikova)医生做的一个实验。一只狗学会了:发光的圆形意味着有食物,椭圆意味着没有。随后,椭圆被一步步变得更圆,长短轴之比从2:1逐渐变为9:8。到了这一步,辨别失败了,而且三周之后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糟。这只原本一直很平静的狗开始在架子上尖叫挣扎,咬扯并拽掉实验装置,每次被牵进房间时都狂吠不止。就连原本很容易的2:1区分它也做不到了。其他合作者也制造过类似的崩溃:有的是在给食物之前设置极长的延迟,有的是把对皮肤的强电击变成食物信号,再把它施加到越来越多的部位。1924年彼得格勒洪水之后,一些不得不从被淹的狗舍里救出来的狗,其条件反射消失了数周乃至数月。

真实经过(重复实验与批评)

铃铛:比传说中少见,但确有其事。在通俗的讲述中,巴甫洛夫一摇铃,狗就流口水。他的传记作者丹尼尔·托德斯(Daniel Todes)仔细研究了实验室的档案,他说这个形象基本上是错的:在成千上万次实验中,实验室很少使用铃铛,因为铃声无法精确控制。托德斯把这个迷思与翻译联系起来,因为俄语单词zvonok既可以指铃铛,也可以指蜂鸣器。迈克尔·斯佩克特(Michael Specter)2014年在《纽约客》(The New Yorker)上发表的文章引述了托德斯更强硬的说法:巴甫洛夫从来没有训练过狗对铃声分泌唾液。

并非所有人都接受这种强硬说法。1997年,心理学家罗杰·K·托马斯(Roger K. Thomas)指出:巴甫洛夫本人在1906年的赫胥黎讲座中提到过铃铛(作为一种形成条件反射较慢的强刺激);他在1923年写道,可以建立对电铃的条件反射;而20世纪20年代巴甫洛夫实验室拍摄的一部影片,被《时代》(Time)周刊1928年描述为展示了“听到铃声就滴下唾液”的狗。巴甫洛夫本人1927年讲座的安列普(Anrep)英译本中也提到了“电铃”,描述为嗡嗡作响,而且至少在一项研究中,它是一个起作用的信号。公允的总结是:节拍器和蜂鸣器是主力,铃铛确实用过,但处于边缘地位。

“受条件作用的”还是“有条件的”?巴甫洛夫的俄语术语更接近“有条件的”反射(conditional reflex),即取决于条件的反射。托德斯认为,英语中通行的“conditioned”是误译,改变了巴甫洛夫思想的含义。早期的美国报道者耶基斯(Yerkes)和莫古利斯(Morgulis)在1909年写道,他们之所以使用“conditioned”,是因为他们相信巴甫洛夫已经接受了这个词。

效应很稳健,解释变了。经典条件作用在如此多的物种身上被重复了如此多次,已经成为研究的一种基本工具。20世纪60年代的两项研究改变了人们对它的理解:

1988年,雷斯科拉总结道:教科书式的条件作用,即一个中性刺激简单地“借用”一个有意义刺激所引起的反应,这种理解已经过时了。现代理论把它看作对事件之间关系的学习,而且往往只需要寥寥几次尝试。

伦理问题

条件反射研究以手术为基础。唾液瘘管是一个相对较小的手术,接受这种手术的狗比早期手术中使用的狗活得更久。巴甫洛夫早期的消化研究则走得远得多:在食道和消化道的各个部位开口,以便从活狗身上收集分泌物。据托德斯说,在这些技术的摸索过程中,有许多狗死去。实验有时一次长达八到十个小时,而且如上文所述,有些实验的设计目的就是让狗崩溃。

但情况并不是一边倒的。合作者们给狗起了名字,详细记录它们的性格;1935年,巴甫洛夫还在研究所的院子里为实验犬立了一座纪念碑。碑文表达的观点是:狗可以为科学而牺牲,但不应遭受不必要的残忍对待。

如今,许多国家的动物研究都遵循拉塞尔(Russell)和伯奇(Burch)于1959年提出的“3R原则”:尽可能替代(replace)动物,减少(reduce)动物数量,优化(refine)程序以尽量减轻痛苦。在这样的规则下,配合一个小手术的基本条件反射实验或许仍能获批。而旨在造成持久痛苦的程序会受到极其严格的审查,以原有形式获批的可能性很小。

对今天的意义

条件作用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听到通知提示音时心里一紧,闻到某种气味时情绪随之而来,有些人看到曾经让自己生病的食物就会恶心。雷斯科拉在1988年的综述中指出,药物耐受、应激引起的镇痛以及免疫系统中,研究的都是同样的机制,而行为疗法也是从这一传统中发展起来的。

由此可以得出几点实用的想法,尽管它们超出了巴甫洛夫所检验的范围:

你能过关吗?

即将推出。屏幕上会出现一系列声音和图形,有些后面跟着奖励,有些没有。你要学会分辨哪些能预测奖励,然后试着区分越来越相似的信号,就像那个圆形和椭圆一样。坦白说一句:你知道这些规则只是一个游戏,而且你身体的任何反应都不会被测量,所以它展示的是条件作用的逻辑,而不是反射本身。

常见问题

巴甫洛夫真的用过铃铛吗?

很少用,而且这一点至今仍有争论。他的实验室主要使用节拍器、蜂鸣器、音调、灯光和触碰。他的传记作者丹尼尔·托德斯(Daniel Todes)说,那只著名的铃铛主要来自翻译和转述。心理学家罗杰·K·托马斯(Roger K. Thomas)则发现,巴甫洛夫本人在1906年的一次演讲和1923年的一篇论文中报告过铃声刺激,而《时代》周刊1928年的一篇报道描述过他实验室拍摄的一部影片,片中的狗对铃声作出了反应。

巴甫洛夫是因为什么获得诺贝尔奖的?

因为消化研究。1904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表彰的是他在消化生理学方面的工作。当时他已经开始研究条件反射,并在诺贝尔演讲中提到过,但这并不在获奖内容之内。

什么是消退和自发恢复?

如果信号不断出现而食物不再跟来,反应就会减弱,这就是消退。巴甫洛夫证明这并不是遗忘,因为休息一段时间后,反应会自行部分或全部恢复。这种恢复就叫自发恢复。

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被重复过吗?

是的,重复过无数次,涉及许多物种和许多种信号。改变的是对它的解释。20世纪60年代以来的研究表明,动物学到的是一个事件能多好地预测另一个事件,而且有些配对(比如味道和生病)比其他配对容易学会得多。

资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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