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问题
20世纪60年代末,沃尔特·米歇尔(Walter Mischel)和他在斯坦福大学的同事研究的是:孩子们如何设法等待自己想要的东西。实验设置很简单:现在得到一份小奖励,或者以后得到一份更大或更好的奖励。大多数幼儿都想要更大的奖励。真正的问题在于,等待期间孩子的脑子里在想什么。看着奖励,会增强决心,还是会消磨决心?能不能帮助孩子坚持下去?
直到后来,第二个问题才占据了主导:一个四岁孩子的等待时间,能否说明这个孩子十几岁时会表现如何?
实验是怎样做的
这些研究在斯坦福校园内的宾幼儿园(Bing Nursery School)进行,入园的主要是斯坦福教职员工和学生的孩子。1968至1974年间,共有653名儿童参加了某一版本的实验。
在第一项发表的研究(米歇尔和埃贝森[Ebbesen],1970年)中,32名3岁半到将近6岁的儿童被逐一带进一个放着桌子的房间。每个孩子先选出两种零食中更喜欢的一种:两块动物饼干,或者五小块椒盐卷饼。然后实验者说明规则:他得离开一会儿。如果孩子一直等到他自己回来,就能得到自己更喜欢的零食。如果孩子不想再等,可以随时示意他回来(方法是吃一小块椒盐卷饼;后来的一项后续实验改用铃铛),但那样就只能得到另一种零食。实验者最多15分钟后回来。
研究者只改变了一件事:孩子在等待期间能看到什么。两种零食都摆在桌上,只摆一种,或者一种都不摆。
1972年的研究(米歇尔、埃贝森和蔡斯[Zeiss])又进行了三项实验,参加者是92名3到5岁的儿童。这一次,零食是一颗棉花糖和一根椒盐脆棒,孩子按响桌上的铃把实验者叫回来。有些孩子得到一个玩具(彩虹弹簧圈)来玩。另一些孩子被告知,在等待时想一些好玩的事、伤心的事,或者想零食本身。
关于名字。“棉花糖实验”这个名称是后来才有的。零食因研究而异:1970年是饼干和椒盐卷饼,1972年是一颗棉花糖和一根椒盐脆棒,有时甚至是塑料扑克筹码。后来的版本让孩子自己挑选零食,比如棉花糖、M&M巧克力豆或动物饼干。
结果如何
看得见奖励,等待就更难。1970年,两种零食都摆在面前的孩子,平均只等了1分钟多一点。当两种零食都不在视线内时,平均等待时间升到约11分钟,这一组8个孩子中有6个坚持满了15分钟。有些孩子找到了自己的应对办法,比如捂住眼睛,或者把头枕在胳膊上。
孩子想什么,比看到什么更重要。1972年,没有任何分心物的孩子平均不到一分钟就放弃了。有玩具时,他们等了约8分半钟。被告知想一些好玩的事时,他们等了约12分钟。想伤心的事,并不比想食物更有帮助。而当零食被藏起来时,被告知去想零食的孩子坚持不到一分钟,被告知想好玩事情的孩子则几乎等满了15分钟。
米歇尔的结论是,在这个年龄,自控在很大程度上是注意力的问题:孩子不再想着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就能等得更久。
追踪研究。大约十年后,研究团队向当年参加者的父母寄去了问卷。在1988年基于95名儿童的报告中,学龄前等得更久的孩子,被父母描述为在学业和社交上能力更强,更专注,也更善于应对挫折和压力。
1990年的报告加入了由父母提供的94名儿童的SAT分数。最强的关联只出现在任务的一个版本中:零食摆在明处,而且没有任何关于如何等待的提示。在这一组中,等待时间与SAT数学成绩的相关系数为r = 0.57,与SAT语文成绩的相关系数为r = 0.42。这些数字基于的是35名儿童。作者自己也提醒,样本很小,而且都来自中产家庭,共同的家庭环境可能可以解释这一关联。一个脚注还显示,与语文成绩的相关几乎完全来自女孩。
2011年,由B. J. 凯西(B. J. Casey)领导的团队对59名已经四十多岁的当年参加者进行了再测试。那些自控力一直较低的人,更难抑制对笑脸的反应。
真实经过(重复实验与批评)
更大、更多样的样本。2018年,泰勒·瓦茨(Tyler Watts)、格雷格·邓肯(Greg Duncan)和Haonan Quan利用美国一项大型儿童发展研究的数据,检验了同样的想法。约900名儿童在4岁半时做过类似的任务,15岁时测量了他们的学业成绩。研究者重点关注了母亲没有读完大学的552名儿童。这一任务时间更短(最多7分钟),孩子自己挑选零食,比如棉花糖、M&M巧克力豆或动物饼干。
他们的发现:
- 等得更久与15岁时更好的数学和阅读成绩有关,但这一关联的大小约为1990年报告的相关系数的一半,甚至更小。
- 考虑家庭背景和家庭环境之后,这一关联缩小了约三分之二。再加入孩子早期的认知和行为能力,它在统计上就消失了。
- 大部分差异出现在20秒内就放弃的孩子与其他所有孩子之间。等得比这更久,几乎没有带来额外的差别。
- 等待时间与行为问题没有关联,无论是在15岁时还是更早。
作者认为,等待时间反映的可能更多是更广泛的能力和处境,而不只是自控力本身,因此只教孩子等待,很可能收效甚微。
回应。其他研究者提出了反驳。德贝尔(Doebel)、迈克尔森(Michaelson)和宗像(Munakata)撰写评论,认为等待的能力很可能仍然对学业成就有影响。阿明·法尔克(Armin Falk)、法比安·科塞(Fabian Kosse)和皮娅·平格尔(Pia Pinger)重新分析了这一对比,认为瓦茨等人控制的变量太多,其中一些很可能吸收了效应本身的一部分,他们称之为“不良控制”(bad control)问题。只保留他们认为明显合适的控制变量后,他们报告的关联比米歇尔的弱,但仍然相当可观;他们还估计,仅仅是7分钟这一较短的时限,就能解释两项研究之间约三分之一的差距。瓦茨和邓肯作了回复,为自己对控制变量的选择辩护。分歧主要在于应当控制哪些变量,以及如何解读结果。
不等待可能是理性的选择。2013年,罗切斯特大学的基德(Kidd)、帕尔梅里(Palmeri)和阿斯林(Aslin)先让28名儿童参加一项美术活动。对其中一半孩子,成人先承诺会拿来更好的美术用品,然后承诺更好的贴纸,结果两个承诺都没有兑现。对另一半孩子,成人兑现了两个承诺。在接下来的棉花糖任务中,失信条件下的孩子平均等了约3分钟,14人中只有1人坚持满了15分钟。遇到守信的成人时,他们平均等了约12分钟,14人中有9人坚持到了最后。对一个已经知道承诺常常落空的孩子来说,现在就吃掉零食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孩子们并没有变得更不会等待。2018年,卡尔森(Carlson)和同事(包括米歇尔本人)比较了在20世纪60年代、80年代和21世纪头十年接受过可比版本任务测试的840名儿童。21世纪头十年的孩子比60年代的孩子多等了约2分钟,这与他们调查中大多数成人的预期正好相反。
伦理问题
孩子们没有受到欺骗。规则都向他们解释过,每个孩子在开始等待前都练习过如何叫回实验者,而且每个孩子最后都得到了一份零食,要么是更喜欢的那种,要么是另一种。早期的论文没有描述父母同意的程序或伦理审查。
不适是轻微的:独自面对诱惑最多15分钟,而出路始终近在手边。2013年罗切斯特大学的变式走得更远,因为成人故意违背了对孩子的承诺,这是一种小小的欺骗,需要有明确的正当理由,并在事后作出温和的解释。
对今天的意义
最可靠的发现也是最实用的发现:当幼儿得到帮助,不再去想自己想要的东西时,比如把它藏起来、有别的事情可做,或者想一些好玩的事,他们就能等得更好。
长期预测则远没有那么确定。一个四岁孩子的等待时间与日后的学业成绩有关,但关联很弱,而且与家庭处境、早期能力,以及孩子是否有理由信任成人的承诺纠缠在一起。把一次短暂的等待当作对孩子未来的预言,超出了证据所能支持的范围。
下面是几条用于日常生活的想法,它们超出了这些研究直接检验的范围:
- 如果你想抵制某样东西,把它放到看不见的地方,可能比靠意志力更管用。
- 在断定一个孩子“没法等”之前,先问问:过去那些“以后会有更好的”承诺,有没有兑现过?
- 说话算数,可能比讲耐心的大道理更有帮助。
你能过关吗?
即将推出。屏幕上放着一份零食,旁边是一个计时器和一个铃铛。你来选择:现在就按铃,还是等着得到两份。途中你可以试试斯坦福的孩子们用过的办法(盖住零食、想一些好玩的事),看看你的等待时间与1970年和1972年的平均值相比如何。坦白说一句:坐在屏幕前的成人不是安静房间里的四岁孩子,而一张棉花糖的图片,远没有一颗真正的棉花糖那么诱人。
常见问题
棉花糖实验里的零食一直都是棉花糖吗?
不是。在1970年的研究中,孩子们在动物饼干和椒盐卷饼之间选择。1972年的研究用的是一颗棉花糖和一根椒盐脆棒。这一系列中的其他研究用过椒盐卷饼,甚至塑料扑克筹码;后来的版本则让孩子自己挑选零食,比如M&M巧克力豆或动物饼干。
棉花糖实验能预测人生的成功吗?
就目前的证据而言,预测力很弱。1990年的一项追踪研究发现,等待时间与SAT分数高度相关,但样本只有35名儿童。2018年一项针对约900名儿童的研究发现,等待时间与15岁时学业成绩的关联较小;在母亲没有读完大学的552名儿童中,考虑家庭背景之后,这一关联缩小了约三分之二。研究没有发现它与行为表现有关。
什么能帮助孩子等得更久?
不去看、也不去想那份零食。当零食不在视线内、手边有玩具,或者被告知去想一些好玩的事情时,孩子们等待的时间要长得多。而想着零食本身,会让等待时间大大缩短。
马上吃掉零食的孩子缺乏自控力吗?
不一定。在2013年的一项研究中,刚刚看到一位成人违背两个小承诺的孩子,平均只等了约3分钟;而那位成人信守承诺的孩子,平均等了约12分钟。当承诺的奖励看起来不太可能兑现时,不等待可能是明智的选择。
资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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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schel, W., Ebbesen, E. B., & Zeiss, A. R. (1972). Cognitive and attentional mechanisms in delay of gratifica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21(2), 204–218. doi:10.1037/h0032198
- Mischel, W., Shoda, Y., & Peake, P. K. (1988). The nature of adolescent competencies predicted by preschool delay of gratifica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4(4), 687–696. doi:10.1037/0022-3514.54.4.687
- Shoda, Y., Mischel, W., & Peake, P. K. (1990). Predicting adolescent cognitive and self-regulatory competencies from preschool delay of gratification: Identifying diagnostic conditions.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26(6), 978–986. doi:10.1037/0012-1649.26.6.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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