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问题
20世纪70年代初,精神病学受到来自各方的批评,其中一个尖锐的问题直指诊断本身。在斯坦福大学讲授心理学和法学的心理学家戴维·罗森汉(David Rosenhan)在论文的第一句话里就提出了这个问题:如果“正常”与“疯狂”是真实存在的类别,人们要怎样区分它们?他的检验方法很简单:让没有症状的人住进精神病院,看看医护人员能否察觉。
实验是怎样做的
根据1973年1月发表在《科学》(Science)杂志上的论文,共有八人参与:一名心理学研究生、三名心理学家、一名儿科医生、一名精神科医生、一名画家和一名家庭主妇。其中三名女性,五名男性。罗森汉本人是第一个。
他们先后申请进入东西海岸五个州的12家医院。这些医院有老有新,既有研究中心,也有普通医院;除一家外,都是公立或大学附属医院。每位志愿者只对接诊人员说了一件不实的事:他们一直听到一个声音,说的是“空的”“空洞”“砰”之类的词。他们还用了假名,必要时也编造了职业。关于自己生活的其他一切,他们都如实讲述。
论文称,入院后他们不再报告任何症状,言行一如平常。他们事先被告知,必须靠自己出院,也就是让医护人员相信他们已经好了。他们做笔记,起初偷偷地记,后来公开地记,而医护人员很少对此发表意见。
结果如何
罗森汉报告的结果令人震惊:
- 没有一名假病人被医护人员识破。11次入院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那家私立医院的1次入院则被诊断为躁狂抑郁性精神病。
- 住院时间从7天到52天不等,平均19天。
- 出院诊断为“缓解期”:根据论文,每名假病人出院时的诊断都是精神分裂症“缓解期”,意思是疾病仍然存在,只是目前没有症状。罗森汉认为,这证明即使行为已不支持诊断,标签依然挥之不去。
- 病友比医护人员更警觉。在最初三次住院中,病房里118名病人中有35人表示怀疑新来的人是否真的有病。
- 普通行为被透过诊断来解读。一名假病人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一位护士在记录中写道:“病人表现出书写行为。”
- 接触少之又少。每天与精神科医生、心理学家和其他医生相处的时间平均不到七分钟。假病人们共拿到近2100粒药片,只吞下了两粒。
罗森汉还补充了第二项研究。一家研究型教学医院的工作人员听说了这些发现,不相信自家医院会出这样的错。于是有人告诉他们,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会有一名或多名假病人设法入院,并请他们为每位新病人打分。在193例入院病人中,有41人被至少一名工作人员以高度确信判定为假病人,有23人被至少一名精神科医生如此判定。罗森汉写道,实际上没有任何假病人前来,至少他那一组没有派人。
他的结论是:精神病院无法可靠地区分有病的人和没病的人;左右医护人员所见的,与其说是人本身,不如说是环境和标签。他特意说明,医护人员并不残忍;他写道,他们大多数人显然是关心病人的。
真实经过(重复实验与批评)
第一个挑战:罗伯特·斯皮策。1975年,哥伦比亚大学的精神科医生罗伯特·斯皮策(Robert Spitzer)发表了一篇详细的批评文章,并在1976年加以扩充。他的主要论点是:
- 伪装一个症状,并不能说明诊断是否有效。他借用精神科医生凯蒂(Kety)的一个类比:如果有人偷偷喝下血,然后在急诊室把血吐出来,他会被诊断为溃疡出血,而没有人会因此断定医学无法诊断溃疡。
- 面对一个自称听到声音、又没有别的原因可以解释的病人,考虑精神分裂症是合理的,尽管“暂缓诊断”也许更好。
- “缓解期”并不是例行诊断。在他自己的医院,前一年300多例以精神分裂症出院的病人中,没有一例使用这个编码。他的助手打电话询问的另外12家医院中,有11家表示从不或几乎从不使用它。因此斯皮策认为,这些出院诊断恰恰表明医护人员已经注意到假病人是健康的。
- 第二项研究事先让医院预期会有冒充者,这几乎必然导致误报。
斯皮策还注意到,罗森汉本人在1975年的回应中说的是八次出院诊断为“缓解期”,而不是全部十二次。他称这篇论文是“以科学面目出现的伪科学”。斯皮策后来主持了1980年《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三版(DSM-III)的编写工作组,这部手册为每一种诊断引入了明确的标准。
档案:苏珊娜·卡哈兰。这篇论文的数据无从核查:医院和志愿者都是匿名的,而且据斯卡尔(Scull)说,斯皮策索要记录时,罗森汉并没有提供。罗森汉去世后,记者苏珊娜·卡哈兰(Susannah Cahalan)开始梳理他的文件。根据书评作者和斯卡尔的描述,她的著作《伟大的伪装者》(The Great Pretender,2019年)报告了以下内容:
- 罗森汉本人的入院情况并不相同。他化名“戴维·卢里”(David Lurie)住进哈弗福德州立医院(Haverford State Hospital),那里的病历显示,他向精神科医生讲述了自杀念头、对无线电信号敏感、能听到别人的想法,这远远超出了论文所描述的单一声音。
- 大多数假病人始终没有找到。除罗森汉外,卡哈兰只查明了比尔·安德伍德(Bill Underwood)和哈里·兰多(Harry Lando),而兰多正是被罗森汉排除在外的那位志愿者。尽管长期寻找,她也没有找到其他人的任何踪迹。
- 安德伍德的叙述对不上。他记得除了一条如何藏药的简短提示外,几乎没有什么准备工作;卡哈兰的结论是,论文中所说为每位志愿者准备的人身保护令根本不存在。书评作者指出,档案中关于他住院情况以及他所在医院规模的数字,与罗森汉给出的不同。
- 被排除的志愿者经历良好。兰多在1976年发表了自己的叙述。他在一家大型公立医院的一个不上锁、有18张床位的病房里住了19天,那里几乎每名病人配有一名工作人员,他每天与拥有博士学位的人员相处一个多小时。他觉得那里基本上有治疗作用,完全没有看到罗森汉所描述的那种无力感,不过他也感到普通行为被当作症状来解读。论文称,第九名志愿者因伪造部分个人经历而被剔除;卡哈兰则援引罗森汉的笔记指出,真正的原因是兰多喜欢那家医院。
书评作者对卡哈兰的结论走得多远看法不一。阿利森·阿博特(Alison Abbott)在《自然》(Nature)上写道,卡哈兰无法完全确定罗森汉作了假。然而卡普兰(Kaplan)在《精神病学时报》(Psychiatric Times)上引述卡哈兰的结论说,事实是被有意歪曲的;斯卡尔则认为她的最后一章有所保留。
造假指控:安德鲁·斯卡尔。历史学家安德鲁·斯卡尔(Andrew Scull)在经卡哈兰许可使用她的材料后,于2023年在《精神病学史》(History of Psychiatry)上发表文章,称这项研究是“一次成功的科学造假”。例如他指出,一份草稿列出了九名假病人,而剔除一人之后,发表的数字却没有变化,他称这在统计上是不可能的。他还认为,这篇论文推动美国精神病学走向了DSM-III。历史学家罗德里克·布坎南(Roderick Buchanan)在评论卡哈兰的书时也认为,这项研究的证据已不再可信,同时指出罗森汉在发表的论文中仍然用到了兰多经历中的部分内容。
哪些已有定论,哪些没有。根据文件已经确定的是:罗森汉本人的症状比论文所说的更严重;一位经历与结论相悖的志愿者被排除在外;关于准备工作和数据的说法,与档案及在世志愿者所显示的情况不符。尚未确定的是:那些身份不明的假病人是否真的存在,以及罗森汉的本意是什么。罗森汉已于2012年去世,无法回应。没有人真正重复过这项研究;劳伦·斯莱特(Lauren Slater)2004年的一本书似乎描述了一次重复实验,但她在回应批评者时表示,自己并没有做过。
伦理问题
这一设计依赖于欺骗临床人员。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而且除了罗森汉所在医院事先知情的院长和首席心理学家外,没有人被告知;论文也没有说明事后是否有人得到通知。罗森汉为隐瞒辩护,称这是令人遗憾但必要的第一步,并且没有在论文中透露医院和工作人员的名字。志愿者们也承担了真实的风险:住院并不总是说结束就能结束。兰多回顾时说,他不准备推荐别人假装精神病去住院,因为这会引发严重的伦理问题。
对今天的意义
这项研究成为心理学中被引用最多的论文之一。到2012年底,它在Web of Science中已被引用867次,而批评它的文章没有一篇超过42次。这种差距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一个生动的结果传播的速度,远远快于缓慢的核查工作。
不过,并非什么都没有留下。人们担心诊断会影响别人看待一个人的方式,也担心某些机构条件恶劣,这些担忧在罗森汉之前就已存在,并不依赖于他的论文。但他的研究不能作为这些担忧的证据。而且,诊断描述的是许多人真实面对的病症;质疑诊断是否可靠,与否定诊断是两回事。
由此可以引出几个习惯,尽管它们超出了这项研究所检验的范围:
- 有名的结果不等于经过核查的结果。问一问:有没有人检查过数据?
- 如果一项研究完全无法核查,例如所有参与者都是匿名的,就把它当作一种说法,而不是一项发现。
- 留意什么时候是标签在充当解释。“书写行为”不过就是在写字。
你能过关吗?
即将推出。这不是任何临床测试。你将读到几段简短的记录,内容都是医院病房里同一个平常的下午:有人在门边等着,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东西,有人和另一位病人聊天。有时记录以一个诊断开头,有时没有。你来描述你认为发生了什么。最后你会看到,开头的那个标题是否改变了你的措辞,以及为什么这个小练习和罗森汉的研究一样,单凭自身规模太小,什么也证明不了。
常见问题
罗森汉实验是什么?
1973年,戴维·罗森汉(David Rosenhan)在《科学》杂志上发表论文,报告说八名没有任何精神症状的人自称听到一个声音,从而住进了美国的12家精神病院。入院后他们举止如常,却没有一人被医护人员识破。其中11次入院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1次被诊断为躁狂抑郁性精神病;论文称每个人出院时的诊断都是精神分裂症“缓解期”,不过罗森汉后来把这个数字改成了八人。
罗森汉实验造假了吗?
这一点存在争议。记者苏珊娜·卡哈兰(Susannah Cahalan)发现,罗森汉本人的住院病历所记录的症状比论文报告的更严重,而且一位住院经历良好的志愿者被排除在外。除罗森汉外,她只查明了两名假病人的身份。历史学家安德鲁·斯卡尔(Andrew Scull)认为这项研究是造假。罗森汉已于2012年去世,无法回应。
罗森汉实验被重复过吗?
没有。劳伦·斯莱特(Lauren Slater)2004年出版的一本书似乎描述了一次重复实验,但她在回应批评者时表示,自己其实并没有做过研究。这一设计从未被真正重复过。
罗森汉实验符合伦理吗?
这项研究依赖于欺骗医院工作人员,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研究。罗森汉承认隐瞒令人不快,但认为这是无法避免的。志愿者之一哈里·兰多(Harry Lando)后来写道,他不能推荐别人假装精神病去住院,因为这涉及严重的伦理问题。
资料来源
- Rosenhan, D. L. (1973). On being sane in insane places. Science, 179(4070), 250–258. doi:10.1126/science.179.4070.250
- Spitzer, R. L. (1975). On pseudoscience in science, logic in remission, and psychiatric diagnosis: A critique of Rosenhan's 'On being sane in insane places'. 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 84, 442–452.
- Spitzer, R. L. (1976). More on pseudoscience in science and the case for psychiatric diagnosis: A critique of D. L. Rosenhan's 'On being sane in insane places' and 'The contextual nature of psychiatric diagnosis'. Archives of General Psychiatry, 33, 459–470.
- Lando, H. A. (1976). On being sane in insane places: A supplemental report. Professional Psychology: Research and Practice, 7(1), 47–52. doi:10.1037/0735-7028.7.1.47
- Cahalan, S. (2019). The great pretender: The undercover mission that changed our understanding of madness. Grand Central Publishing.
- Scull, A. (2023). Rosenhan revisited: Successful scientific fraud. History of Psychiatry, 34(2). doi:10.1177/0957154X221150878
- Scull, A. (2020, 25 January). Review of The great pretender by Susannah Cahalan. The Spectator.
- Abbott, A. (2019). Double deception in the asylum? Nature, 574, 622–623.
- Kaplan, R. M. (2020, 9 March). The great pretender: The undercover mission that changed our understanding of madness [Book review]. Psychiatric Times. www.psychiatrictimes.com/view/great-pretender-undercover-mission-changed-our-understanding-madness
- Buchanan, R. D. Book review: The great pretender.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the Behavioral Sciences. doi:10.1002/jhbs.22021
- Ruscio, J. (2015). Rosenhan pseudopatient study. In R. L. Cautin & S. O. Lilienfeld (Eds.), The encyclopedia of clinical psychology. Wiley. doi:10.1002/9781118625392.wbecp425
- Psychiatric News (2016). Robert Spitzer, M.D., dies at age 83, hailed as pioneering diagnostician. doi:10.1176/appi.pn.2016.2a5
- Stanford Law School (2012, 16 February). Stanford Law School mourns the loss of David L. Rosenhan, professor of law & psychology, emeritus. law.stanford.edu/press/stanford-law-school-mourns-the-loss-of-david-l-rosenhan-professor-of-law-psychology-emerit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