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tin E. P. Seligman, Steven F. Maier 及其同事 · 1967–2016

习得性无助实验

如果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自己的遭遇,这种经历会不会让你日后不再尝试,即使尝试本来有用?

  • 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狗的研究,由理查德·L·所罗门的研究经费资助;1975年的人类研究);俄勒冈州波特兰大学(希罗托,1974年)
  • 已被重复验证,但有保留

研究问题

20世纪60年代中期,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理查德·所罗门(Richard Solomon)的实验室里,研究恐惧与回避的研究者们注意到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先接受过无法避免的电击的狗,一天之后往往学不会一种简单的逃脱方式:跳过一道齐肩高的隔板,到箱子的另一侧去。而大多数没有这种经历的狗很快就能学会。

当时还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博士生的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与史蒂文·迈尔(Steven Maier)和J·布鲁斯·奥弗米尔(J. Bruce Overmier)一起,着手解释这一现象。造成损害的是电击本身吗?还是对电击毫无控制权的那种经历?

实验是怎样做的

奥弗米尔与塞利格曼(1967年)首先确认这一效应是可靠的。在使用88只狗的三个实验中,一组狗被固定在布制吊床里,通过后爪接受一系列短暂的电击,而且无法让电击停止。第二天,每只狗在一个分为两格的穿梭箱里接受测试:灯光变暗后,如果狗越过隔板,就能避开或终止电击。他们改变了电击的方式,在不同的间隔时间后进行测试,并在一个实验中用药物让狗在电击期间无法动弹,使它们无法习得任何特定的动作。

塞利格曼与迈尔(1967年)随后采用了后来成为经典的三组设计(triadic design),共三组,每组八只狗:

由于逃脱组和配对组接受的电击完全相同,两组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控制权。24小时后,三组狗都被放进穿梭箱。

人类研究。1974年,唐纳德·希罗托(Donald Hiroto)在波特兰大学把这一设计改用于96名学生。他用耳机播放的响亮声音代替电击。一组可以按按钮把声音关掉;第二组不能;第三组什么也没听到。在测试中,他们可以通过在一个小盒子上滑动一个旋钮来逃避或避开声音,这相当于一个手掌大小的穿梭箱。他还告诉一部分学生测试取决于技能,告诉另一部分学生测试取决于运气;并根据一份关于结果是否取决于自身行动的问卷,比较了“内控者”和“外控者”。

1975年,希罗托和塞利格曼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用96名学生进行了四个相互关联的实验。第一项任务要么是声音(可以关掉或不能关掉),要么是推理题(有解或无解);第二项任务要么是手动穿梭箱,要么是字谜。

结果如何

在狗身上。在三组设计研究中,配对组的狗逃脱得比另外两组慢得多,八只中有六只始终没有逃脱。逃脱组的表现与从未受过电击的狗差不多。由于两个电击组接受的电击相同,作者得出结论:造成失败的是缺乏控制,而不是电击本身。

奥弗米尔和塞利格曼发现了同样的模式。在未受电击的狗中,只有八分之一(12.5%)始终没有逃脱,而在接受过不可逃避电击的各组中,这一比例为37.5%到62.5%。在电击期间被药物固定不动的狗仍然表现出这种效应,因此作者认为,这并不只是一种习得的保持不动的习惯。这种效应也很短暂:在电击24小时后接受测试的狗经常失败,但在48小时或更久之后接受测试的狗,表现与从未受过电击的狗一样。

在1976年的综述中,迈尔和塞利格曼报告说,1965至1969年间接受过不可逃避电击的约150只狗中,大约三分之二没能学会逃脱。他们还报告说,先学会了逃脱的狗能够抵御后来不可控电击的影响(“免疫”);而通过强行让动物一次又一次地体验到越过隔板就能终止电击,这种失败也可以被扭转。

在人身上。在希罗托的研究中,听过无法关掉的声音的学生在超过一半的测试试次中没能逃脱声音,而可关掉组约为13%,什么也没听到的一组为11%。被告知任务取决于运气,以及在问卷中属于“外控者”,各自都会造成类似的反应迟缓。希罗托和塞利格曼随后发现,这种效应可以在不同任务之间迁移:无解的题目让学生更难逃脱声音,而无法关掉的声音则让他们解字谜的表现变差。

最初的解释。作者们得出结论:动物和学生都学会了结果与自己的行动无关,并把这种预期带入了新的情境,也就是一种习得的“无助”。

真实经过(重复实验与批评)

对立的解释。20世纪70年代,其他研究者提出了更简单的解释:动物学会了某种与跳跃相冲突的动作,比如僵住不动;或者(韦斯[Weiss]及其同事认为)严重的压力暂时耗尽了大脑中进行剧烈运动所需的一种化学物质,即去甲肾上腺素。迈尔和塞利格曼在1976年的综述中对这两种解释都提出了反驳。

效应的局限。在狗身上,单次不可逃避电击的效应大约两天内就会消退,不过经过几次电击之后,一周后效应仍然存在。大鼠起初很难被弄得“无助”;只有当逃脱任务变得更难时,效应才会出现。希罗托和塞利格曼自己也提醒说,学生们把两项任务看作同一个实验,因此这些结果在实验室之外未必成立。

1978年的重新表述。艾布拉姆森(Abramson)、塞利格曼和蒂斯代尔(Teasdale)认为,最初的理论并不太适用于人。它无法解释为什么无助有时短暂、有时持久,有时局限、有时泛化,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它有时会降低自尊。他们提出,关键在于人们如何解释缺乏控制的原因:是自己造成的还是环境造成的,是持久的还是暂时的,是影响一切还是只涉及某一方面。

2016年的反转。五十年后,迈尔和塞利格曼回顾了几十年来主要以大鼠为对象的脑科学研究,在《心理学评论》(Psychological Review)上得出结论:“最初的理论把它弄反了。”他们的证据是:

因此他们认为,长时间压力下的被动是默认状态,而不是习得的。习得的是控制,而这种学习可以留下持久的改变,保护个体抵御日后的压力。针对人类同一回路的研究目前仍然有限。

一段更黑暗的篇章。2001年之后,两位心理学家詹姆斯·米切尔(James Mitchell)和布鲁斯·杰森(Bruce Jessen)与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合作审讯恐怖主义嫌疑人;2015年为美国心理学会所做的一项独立审查(即霍夫曼报告)发现,中央情报局的这一项目借鉴了习得性无助。2001年12月和2002年,塞利格曼两次在家中会见了米切尔和中央情报局心理学家柯克·哈伯德(Kirk Hubbard);2002年5月,他在美国联合人员救援局(Joint Personnel Recovery Agency)的一次会议上做了一场讲座,据他说,讲的是被俘的美国人如何抵抗酷刑。他曾写道,他强烈反对酷刑,也从未有人与他讨论过审讯问题;哈伯德和米切尔也向审查方作了同样的陈述。哲学家塔姆辛·肖(Tamsin Shaw)则认为他的说法难以令人信服。审查报告称,他很难不怀疑中央情报局的兴趣部分与审讯有关,但审查方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判断他究竟知道什么。

伦理问题

实验动物是成年杂种狗,单独关在笼子里,可以自由获取食物和水。它们接受了反复的、无法控制的电击,而在测试中,许多狗没有尝试逃避进一步的电击。奥弗米尔和塞利格曼1967年的论文没有提到任何伦理审查。

研究者从一开始就提出,给予动物控制权或许能够预防或扭转这一效应,他们后来关于免疫和恢复的发现也指向了这一点。但代价是由动物承担的。如今,许多国家的动物研究都必须尽可能替代动物,减少动物数量,并优化程序以减轻痛苦。在这样的规则下,狗的实验程序会受到极其严格的审查,以原有形式获批的可能性很小;后来的研究主要使用大鼠。

人类研究使用的是一种响亮的声音,1974年研究中的学生被告知这种声音令人不快但无害,他们对它的评分平均接近七点量表的中间位置。一些学生拿到的是无解的题目,还有一些学生被误导性地告知,他们的成功取决于技能。他们获得了2美元的报酬,并在事后得到了说明。

对今天的意义

这一核心比较,即同样的压力、有无控制权,至今仍是压力研究中最清晰的设计之一。2016年的重新评估改变了它的寓意:不是失败教会我们放弃,而是在压力之下,退缩是最先出现的反应,而真正的控制才是我们从中学到的东西。

这是对实验室研究的介绍,而不是关于任何人情绪或心理健康的指南,下面几点也超出了研究所检验的范围:

你能过关吗?

即将推出。首先是一小组谜题,根据版本不同,你的选择会影响或不会影响结果。接着是一个可以解开的新谜题。看看你会多快开始尝试,并与1974年和1975年的学生作个比较。坦白说一句:你知道这是一个游戏,没有真正的噪音,也没有任何利害关系,所以它展示的是这一设计的逻辑,而不是那种感受本身。

常见问题

什么是习得性无助?

这是奥弗米尔(Overmier)和塞利格曼(Seligman)在1967年给一项实验室发现起的名字:接受过无法控制的电击的动物,后来在本可以逃脱电击时却没有逃脱。最初的解释是,它们学会了自己的行动无关紧要。2016年,迈尔(Maier)和塞利格曼修正了这一解释:大脑对长时间压力的默认反应就是被动,而真正习得的是控制。

什么是三组设计?

三组狗,每组八只。第一组可以通过按压一块面板来终止每次电击。第二组是“配对”组,在完全相同的时刻接受完全相同的电击,却对此无能为力。第三组不接受电击。比较前两组就能把控制的作用单独分离出来,因为两组接受的电击量完全相同。

在人身上发现了习得性无助吗?

在实验室任务中,发现了。接触过无法关掉的响亮声音、或者做过无解题目的学生,之后在逃避噪音和解字谜方面表现更差。作者们自己也指出,学生把两项任务看作同一个实验,而且他们不知道这种效应能否延伸到实验室之外。

塞利格曼和迈尔后来否定了自己的理论吗?

部分否定了。经过几十年主要以大鼠为对象的脑科学研究,他们在2016年发表于《心理学评论》(Psychological Review)的论文中写道,最初的理论把机制弄反了。长时间压力下的被动不是习得的,而是默认状态。动物通过前额叶皮质中的一条回路学到的,是自己拥有控制权,而这种学习可以在日后保护它们。

资料来源

  1. Seligman, M. E. P., & Maier, S. F. (1967). Failure to escape traumatic shock.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74, 1–9. doi:10.1037/h0024514
  2. Overmier, J. B., & Seligman, M. E. P. (1967). Effects of inescapable shock upon subsequent escape and avoidance responding. Journal of Comparative and Physiological Psychology, 63(1), 28–33. about.illinoisstate.edu/vfdouga/files/2019/10/overmeier_seligman-_-LH.pdf
  3. Maier, S. F., & Seligman, M. E. P. (1976). Learned helplessness: Theory and evidence.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 105(1), 3–46. doi:10.1037/0096-3445.105.1.3
  4. Hiroto, D. S. (1974). Locus of control and learned helplessnes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102(2), 187–193. www.appstate.edu/~steelekm/classes/psy5300/Documents/Hiroto1974-learned-helplessness.pdf
  5. Hiroto, D. S., & Seligman, M. E. P. (1975). Generality of learned helplessness in ma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31(2), 311–327. www.appstate.edu/~steelekm/classes/psy5300/Documents/Hiroto&Seligman1975-learned-helplessness.pdf
  6. Abramson, L. Y., Seligman, M. E. P., & Teasdale, J. D. (1978). Learned helplessness in humans: Critique and reformulation. 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 87(1), 49–74. core.ac.uk/download/357200055.pdf
  7. Maier, S. F., & Seligman, M. E. P. (2016). Learned helplessness at fifty: Insights from neuroscience. Psychological Review, 123(4), 349–367. doi:10.1037/rev0000033
  8. Seligman, M. E. P., & Shaw, T. (2016, April 21). 'Learned helplessness' & torture: An exchange. 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www.nybooks.com/articles/2016/04/21/learned-helplessness-torture-an-exchange/
  9. Hoffman, D. H., et al. (2015, July 2). Report to the Special Committee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 of the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Independent review relating to APA ethics guidelines, national security interrogations, and torture. Sidley Austin. content.news.harvard.edu/gazette/wp-content/uploads/2016/04/apa-final-report-7.2.15.pdf
  10. Seligman, M. E. P. (2018). The Hoffman report, the 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and the defense of the nation: A personal view. Health Psychology Open, 5(2). doi:10.1177/2055102918796192
  11. Senate Armed Services Committee (2008). Inquiry into the treatment of detainees in U.S. custody. United States Senate. www.armed-services.senate.gov/imo/media/doc/Detainee-Report-Final_April-22-2009.pdf